2026-01-21 14:17
近日,由国家图书馆(国家古籍保护中心)与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等合作开展的“古籍保护与利用公益项目二期”传来好消息——借助最新的科研成果和科技手段,一批受霉蚀、断裂、絮化等复杂病害影响的国之瑰宝,焕发出新的光彩。
国图藏元代版本《通志》、北京版藏文《大藏经·甘珠尔》、特殊装帧的敦煌麻布画……这些承载中华文明基因的珍贵典籍,在修复人员的妙手下,迎来新生。
微针除霉斑
300多叶《大藏经》大变身
看到藏文古籍《大藏经·甘珠尔》时,国图文献修复组修复师宋玥心里一沉:300多叶的书叶一半以上严重发霉、粘连,难以揭开;大量的水渍、污渍让部分书叶破损、变色;书叶上下方的夹板也出现发霉、破损……“病害种类多,而且病情很严重。”初次“面诊”,宋玥就感受到了挑战。“体检”是重中之重:夹板木质检测、经帘材质及颜料成分分析、纸张纤维的分析检测……十几项分析报告印证了宋玥最初的观察。
对于修复师来说,清理“伤口”是帮助文献走向康复的第一步。“污损情况太严重了,有霉斑、又有泥土,还有一团团黑色污渍。”好在有着丰富修复经验的修复师对修复流程已是轻车熟路。针对夹板和书叶的不同状况,多种去污手段齐上阵,宋玥和同事们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比如,夹板外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泥壳,如果硬刮可能会伤害到表层,宋玥选择用硬挺的刷子一点点清扫。对书叶,修复师先使用硅胶滚轴做整体清洁,利用硅胶微弱的粘性将附着于书叶表面的尘土、霉斑、污渍清除;再在小型显微镜下,使用微针精准剔除细小污渍;对于深色顽固污渍附着的书叶,则反复用毛笔蘸清水清洗、吸水纸撤水。“单单做清理就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到了修复环节,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性。宋玥说,看上去普通的书叶其实暗藏玄机。“这本《大藏经》有300多叶,每一叶由4层纸粘合成的,这4层纸中有宣纸又有竹纸,所以情况很复杂。”这也意味着,每一叶书叶都要有针对性的修复方案:对于空毂、分层严重且缺损较多的书叶,将其需要修补处的4层纸张完全揭开,逐层选取合适颜色、材质的纸张进行修补,再将修补好的4层纸张按照原位置两两相托,最终合成一叶;对于无法分层的、需要小面积补破的书叶,则小心挑开破口边缘,将4层补纸塞入,粘牢压平。
挑战并未到此结束。沾过浆糊、经过水润之后的300多叶书叶虽焕新颜,但尺寸已经出现细微变化。仅仅几毫米的变化对于修复师来说是不可接受的误差。“那段时间我们在四处抢砖,将书叶重新压平。”宋玥笑着回忆,办公室凡是有平面的地方都是被重物压着的书叶。这样的校正需要的是极大的耐心——书叶常常一压就是几个月。然后,宋玥和同事还要用专用锤书锤,将书叶与补纸的搭接凸起处捶平,将大小不一的地方进行裁剪。
“这是第一次全组人一起上阵,共同完成这么大规模的一个修复项目,为未来的团队合作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宋玥说。
“将错就错”
双面麻布画焕新颜
国图文献修复组副组长宋晶的任务也很棘手——修复一幅装帧形式特殊的敦煌麻布画。“这幅麻布画正面是画,背面是经;经和画是背靠背粘在一起的。”这种装帧形式的麻布画,她也是第一次遇到。
采访当日,修复工作室里,宋晶和同事正做着修复的收尾工作。画面虽然满是岁月的沧桑感,却毫无破败气息。背后是宋晶和同事近一年的悉心呵护。“当时,正面画芯断裂、破损、缺失、变形、空毂、起翘,表面有污渍,颜料层龟裂、脱落,颜料变色;背面写经纸张断裂、缺失、变色……”宋晶历数着这件文物的“病症”。
关于这件特殊文物的修复方案,大家意见不一:有人提议将画、经分离,修复完之后,画与经分别保存;也有人提议,原状修复,让画与经保持一体的状态。
经过进一步的分析讨论后,原状修复方案胜出。“麻布画使用的是重彩,由于年代久远,所使用的矿物颜料已经在织物的缝隙中结块,如果有过大的扰动,颜料很容易脱落,对文物造成二次伤害。”宋晶解释,原状修复,能最大限度减少对文物的干预。
但挑战也随之而来。
“一般的修复,我们要用比缺损处稍大一点的补料补在后面。但这次只能使用‘嵌补法’把补料严丝合缝地补上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每一处的缺损形状并不规则,缺损处的丝线边缘长短不一,宋晶要用极大的耐心将这千丝万缕给捋顺。“我们使用了最小的剪刀,让补料与原件上的每一根线都刚好碰上。”
这还不是最难的。检测结果显示,背面的经书很可能是用来对正面的画进行临时固定的,或是情况紧急,抢救性保护时,经与画并不是百分百贴合,导致画面的部分丝线并非横平竖直,有的地方甚至是波澜起伏。为了防止颜料脱落,宋晶有时还得“将错就错”,顺着不平整的丝线将画面补全。“如果完全将丝线捋正,反而容易造成颜料的脱落,我们只能在其中寻找一个平衡。”
最小干预
镶料被最大限度保存
“这次修复中,我们把‘修旧如旧’‘最小干预’等理念的落实往前更推进了一步。”国图文献修复组组长胡泊全程参与这批文物的修复,他对此深有感触。
以金石拓片裱轴的修复为例,修复人员不仅对原装裱材料(绫、绢、封头等)做了最大限度的保留、修复和重新利用,对于强度尚可、仍能实现一定支撑保护作用的最外层褙纸同样尽可能保留、修复并再次使用,保证修复后的藏品正反两面外观均与藏品原貌相近。“书画拓片的装裱至少是4层,之前大部分人会觉得,只有最中间的画芯部分是核心文物。但是随着理念的更新,我们也慢慢意识到,画芯之外的镶料与画芯是一体的,有的甚至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也是值得我们保留、珍视的文物。”胡泊说。
元代版本《通志》的修复也是一大创新。团队首次尝试在不拆除原装帧的情况下,对内里书叶进行修复。“我们在修复时少量喷水,避开书脊,防止变形;同时还要注意防止水汽渗透到其他相邻书叶。”宋玥说,这种修复方式的最大好处是,所有书叶修完后仍能保持一致的大小,不用再进行二次裁剪。但战线也势必被拉长。在整个过程中,修复人员要随修随压,保证书叶的平整度。“我们在修完一张书叶后,必须得等它在几天后被完全压平,才能进行下一张的修复。”
最新科技手段的加入,也帮助修复后的文物最大限度地保持“原汁原味”。“修补敦煌遗书使用的补纸都是我们自己做的。”胡泊说,修复团队对敦煌遗书的用纸进行了精细的分析,并进行了再造。进一步分析发现,敦煌遗书用纸的表面还附有一层涂层填料,为了摸清这些填料、胶料的配方,胡泊带领同事进行了数月的尝试。
除了填料和胶料,借助新技术,纸张老化、染色的秘密也被团队一一摸清。最终,纸张的触感和观感达到了与原件的最大程度相似。
【新闻背景】
2021年6月,为进一步深挖典籍资源,活化保护成果,推动社会力量积极参与,国图(国家古籍保护中心)与多家单位联合启动了“古籍保护与利用公益项目”,10家单位共修复完成了104册(件)珍贵古籍。2024年4月,“古籍保护与利用公益项目二期”启动,22家单位的73件/册珍贵古籍获批修复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