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的战争观念
北京日报客户端 | 作者 黄朴民 熊剑平

2026-03-12 15:13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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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世大儒王阳明,也是一位杰出的兵学家。《明史》认为,“终明之世,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如守仁者也”。在今天,对其兵学理论建树进行梳理与总结,对于全面认识阳明的思想体系、文化价值以及历史地位,无疑有其必要性。

“慎战”是阳明兵学理论的基本底色

“慎战”思想,始终是阳明兵学理论的基本底色。兵凶战危,中国兵学文化的核心理念,就是在高度“重战”的前提下,强调“慎战”的基本立场,即“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司马法·人本篇》),并因此而主张“安国全军之道”:“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孙子·火攻篇》)。西方军事学家同样强调战争必须有所节制,不可率意妄为。“战争中野蛮的行为是不划算的,不要使你的敌人陷入绝望,尽管你会赢得战争,但是这样会拖延战争,造成财产和人员的更大伤亡,这本质上来说对你是不利的。”(《战争指导》,4页)不仅如此,在必要时还要向对手施以援手:“纵观战争史,值得注意的是,敌友关系是频繁变化的。当你打败了你的对手时,你应该明智地让他再站起来。这是因为,在下次战争中,你有机会需要他的帮助。”(《战争指导》,4页)可见,中西军事学家在“慎战”观念问题上,是具有普遍共识的。

征讨战争的“十患”与政治安抚的“十善”

阳明在战争观上的立场,同样坚持了这个基本原则。阳明的战争观念,基本上可以概括为“求善”“去患”四个字。他将战争视为“凶器”或“危物”,认为战争是迫不得已才能使用的手段。在《平茶寮碑》中,他指出:“兵惟凶器,不得已而后用。”在另一篇文章中,他再次强调了战争的残酷性:“古者不得已而后用兵,先王不忍一夫不获其所,况忍群驱无辜之赤子而填之于沟壑?且兵之为患,非独锋镝死伤之酷而已也。所过之地,皆为荆棘;所住之处,遂成涂炭。民之毒苦,伤心惨目,可尽言乎?迩者思、田之役,予所以必欲招抚之者,非但以思、田之人无可剿之罪,于义在所当抚,亦正不欲无故而驱尔等于兵刃之下也。”既然是迫不得已才发起战争,阳明更希望通过政治手段来平息纷争。比如面临叛乱,他更主张安抚,而不是简单付诸征讨。在嘉靖七年(1528年)二月的一份奏疏中,阳明详细论述了征讨战争的“十患”与政治安抚的“十善”。

所谓“十患”,就是“伤伐天地之和,亏损好生之德”;“兵连不息,而财匮粮绝”;“溃散逃亡,追捕斩杀而不能禁”;“百姓饥寒切身,群起而为盗”;“彼亦知我之不能彼禁也,益狂诞而无所忌”;“惨毒可忧,尤有甚于饥寒之民”;“百姓连年兵疲,困苦已极”;“因一隅之小愤,而重失三省土人之心,其间伏忧隐祸,殆难尽言”;“为边夷拓土开疆”;“一夫制驭,变乱随生,反覆相寻,祸将焉极”。总之,灾难与人祸都是需要努力避免的。

因此,阳明主张反其道而行之,提倡以招抚为优先,强调“今日之举,莫善于罢兵而行抚”,认为安抚之举才是最正确的做法,概括言之,是谓“十善”:“培国家元气以贻燕翼之谋”;“息财省费,得节缩赢馀以备他虞,百姓无椎脂刻髓之苦”;“久戍之兵得遂其思归之愿,而免于疾病死亡,脱锋镝之惨,无土崩瓦解之患”;“又得及时耕种,不废农作,虽在困穷之际,然皆获顾其家室,亦各渐有回生之望,不致转徙自弃而为盗”;“罢散土官之兵,各归守其境土,使知朝廷自有神武不杀之威,而无所恃赖于彼,阴消其桀骜之气,而沮慑其僭妄之心,反侧之奸自息”;“远近之兵,各归旧守,穷边沿海,咸得修复其备御,盗贼有所惮而不敢肆,城郭乡村免于惊扰劫掠,无虚内事外,顾此失彼之患”;“息馈运之劳,省夫马之役,贫民解于倒悬,得以稍稍苏复,起呻吟于沟壑之中”;“土民释兔死狐悲之憾,土官无唇亡齿寒之危,湖兵遂全师早归之愿,莫不安心定志,涵育深仁而感慕德化”;“思、田遗民得还旧土,招集散亡,复其家室,因其土俗,仍置酋长,彼将各保其境土而人自为守,内制瑶、僮,外防边夷,中土得以安枕无事”;“土民既皆诚心悦服,不须复以兵守,省调发之费,岁以数千,官军免踣顿道途之苦,居民无往来骚屑之患,商旅通行,农安其业,近悦远来,德威覃被”。

在对战争的危害性进行深入分析之后,阳明进而指出,之所以有人积极主张发起征讨战争,是因为他们怀有私心,心存“二幸四毁”之念:“下之人幸有数级之获,以要将来之赏;上之人幸成一时之捷,以盖日前之愆;是谓二幸。始谋请兵而终鲜成效,则有轻举妄动之毁;顿兵竭饷而得不偿失,则有浪费财力之毁;聚数万之众,而竟无一战之克,则有退缩畏避之毁;循土夷之情,而拂士夫之议,则有形迹嫌疑之毁;是谓四毁。”在阳明看来,由于存在“二幸蔽于其中,而四毁惕于其外”,所以会造成很多人“宁犯十患而不顾,弃十善而不为”。这当然会造成令人痛心疾首的局面。

阳明之所以力排众议、坚决反对无端发起战争,是因为他切身经历了战争,目睹了战争的危害。在他看来,战争是否发起,要进行得失衡量与利害比较。如果可以通过招抚等手段实现“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就一定要努力争取,切不可将百姓推入战争的火海之中。也就是说,战争一定是最后的手段,而不是最佳的手段,只有到了迫不得已之时才能使用。

攻治结合、攻心为上

为此,他提倡攻治结合、攻心为上。阳明认为“兵难遥度,不可预料”,需要讲究策略。他指出,当时的叛军联络多省,横跨千里,势力已经非常强大。确实很难对付。因此,阳明反对一味倚仗武力,而主张采取“攻治结合”的方法,在加大讨伐力度的同时,更讲究“攻心为上”。

阳明指出:进剿力攻、“劳师远征”,战争成本太高,并非上策;“大兵之后继以重役,窃恐民或不堪”,更非“御盗安民之长策”。而“攻治结合”,才是最佳方案。这种“攻治结合”,以“攻”为本,更以“攻心为上”。这一理念,他在《赴任谢恩遂陈肤见疏》中有较为系统的阐述。他认为,如果因为几个首恶者的为非作歹,而以大兵清剿为对策,因此付出沉重代价,“不顾万馀之命,竭两省之财,动三省之兵,使民男不得耕,女不得织”,就太得不偿失了。所以他主张释放那些“无罪之民”,即被胁迫的众多无辜百姓,以此收买人心。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建议释放叛军首领岑猛父子,不再继续追责,“开其自新之路”,通过攻心战来使“蛮夷悦服”。在阳明看来,这是收买人心之举,低成本、高效率地解决问题,实属优先选择。

阳明之所以立足于“攻心”,是因为他对当时前线的战局非常了解,也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当时,平叛大军将叛贼四面围困,却无法占据优势,逐渐陷入困境。面对如此局面,阳明忧心忡忡。他分析指出,因为叛军“坚其必死之志以抗我师”,所以导致“我兵之所以虽众而势日以懈,贼虽寡而志日以合,备日密而气日以锐者也”的局面出现,官兵已经成为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即便继续坚持下去,也是造成重大伤亡。然而,这样宽容敌人,是否属于过度软弱?是否会造成纪纲不振?阳明认为完全不必有此顾虑。因为古代的圣人,都曾用这种方法赢得民心,并能“万世称圣”,何况“多调军兵,多伤士卒,多杀无罪,多费粮饷”的行为,也不足以振扬威武、信服诸夷。所以,不能因为激愤之情,而忘记或牺牲当地民众的利益。

(作者分别为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国防科技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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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丁梓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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