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因斯坦误解了自由意志?
北京晚报 | 作者 王培

2022-08-29 11:57 语音播报


《我非我脑:21世纪的精神哲学》[德]马库斯·加布里尔 著 王培 译 重庆出版集团

29岁那年,马库斯·加布里尔成为继谢林之后德国最年轻的哲学教授。如今,42岁的他所提出的“新实在论”已然成为其整个哲学体系的基石。

加布里尔的“新实在论”是指,不存在一幅无所不包的融贯的世界图景,可以解释所有自然事件和社会行为。作为整体的“世界”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各种事物或事件于其中显现的各种意义场,以及存在于这些意义场中的自在的、现实的事物。

人们习惯于认为只有自然世界中的事物才是真实的存在。然而,数学并不属于自然世界中的客体,但我们不能说数学不存在,只能说数学在数学领域中存在,或者换句话说,从存在论上讲,数学在数学这一意义场中真实存在。

“新实在论”不仅回答了何为“存在”,还可以用于处理一些重大而又棘手的哲学问题,比如,精神哲学中的自由意志以及何为“自我”,而这正是加布里尔在其哲学普及著作《我非我脑:21世纪的精神哲学》中着重探讨的主题。

几百年来,自然科学不断取得重大突破,解释了诸多自然现象,使得现代社会形成了一幅宏大的世界图景,确信自然科学能够理所当然地解释所有自然现象和社会行为。比如,神经科学家们相信,神经科学最终可以像物理学家了解物体运动规律一样了解大脑运作和意识产生的机制。加布里尔驳斥了神经科学家的这种自负,并把那种认为所有意识现象都可以还原为神经化学反应过程的观念称为“神经中心主义”。这一观念是自然主义的产物,因为自然主义认为人类的意识和行为全然受到自然规律的辖制。于是,要想解释何为意识,要想理解人类的动机和行为,要想了解“自我”,只能依赖自然科学或者神经科学,宗教、历史、文学、哲学是完全帮不上忙的。

然而,即便我们知道青春期的叛逆行为与荷尔蒙的变化有关,但关于荷尔蒙的知识又该如何帮助家长改变孩子的不良行为呢?显然,家长更需要心理学、伦理学、认知科学、哲学和文学故事的介入。

在驳斥了神经中心主义、自我等于大脑之类的错误观念之后,加布里尔从哲学层面逐一阐释了何为意识、自我意识、自我,其中涉及诸多哲学史上著名的争论和概念辨析,既广博又有趣。

不过,这本书最精彩的部分当数加布里尔对自由意志的辩护。

自然主义倾向于认为,既然所有自然现象和人类行为都受自然规律的辖制,人类便没有自由意志。有些物理学家相信“上帝不扔骰子”,因此否认自由意志的存在。爱因斯坦在谈及自己的世界观时曾说过:“我完全不相信人会有哲学意义上的自由。每一个人的行为不仅受到外界的强迫,还要符合内在的必然。”

人们都知道爱因斯坦相信物理上的决定论,若以此为由否认自由意志的存在,尚可理解为爱因斯坦也持有一种自然主义形而上学观,即自然法则决定了每个人的一切行为。但当他说他“完全不相信人会有哲学意义上的自由”时,我们就无从知晓他所谓的“哲学意义上的自由”该作何理解。不过,他紧接着引用了叔本华的名言:“人能做其所意愿,但不能意愿其所意愿。”这句话的意思是,某些情况下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今天想吃番茄,而不是土豆;但无法在所有情况下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无法回到童年的某一天去改变一件让自己懊悔的事情。

如果爱因斯坦的意思仅仅是指,因为人类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所以不具有自由意志,那么这跟物理上的决定论并不矛盾。事实上,加布里尔也不否认存在物理因果闭环意义上的决定论。

但爱因斯坦还说过:“从青年时代起,(叔本华的)这句话就一直激励着我;当我面对生活的困境时,它总能给我慰藉,并且永远是宽容的源泉。这种认识可以减轻那种容易使人气馁的责任感,防止我们太过严肃地对待自己和他人。”

如果我们没有理解错的话,这段话不仅是说,接受无法改变的事情总能给人慰藉,大概还有另一层意思:由于人类无法掌控自己的行为,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做了违背道义的事,那也并非出于自愿,因此可以“减轻……责任感”。

但这一点正是加布里尔所要反驳的。人类的行为受到各种欲望、动机、目的、信念和理由的驱使,而这些驱动力不完全由物理规律决定,比如,我有很强烈的打人的冲动,但我知道打人不对,于是我努力克制,没有做出打人的举动。

这其中就涉及生理欲望(有打人的冲动)与规范理由(知道打人不对)之间的冲突,但最终规范理由战胜了生理欲望,于是我克制住了打人的冲动。这一过程虽然涉及物理因素(生理欲望),但我的行为并没有受到物理因素的决定。

在加布里尔看来,这正是他的“新实在论”对自由意志的辩护所做出的一大贡献,因为“新实在论”认为:不存在着一个无所不包的世界,宇宙不是一个无所不包的现实,而每件事都极为流畅地发生在一条单一的时间线上,就好像时间是一根链条,每一件发生的事情像珍珠一样被串连在一起。

这表明,人类行为并不完全受物理因果链条的强约束,还会受诸如规范性理由之类的软约束,而这类理由与物理规律或者物理上的因果有根本区别。

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当爱因斯坦说他不相信存在哲学意义上的自由意志时,他实际上是在说,他不相信存在物理决定论意义上的自由意志。

爱因斯坦并不真正相信人类的行为完全受自然规律主宰,因为他明确说过:“我的政治理想是民主,每个人都应当作为人而受到尊重。”然而,如若每个人的行为只受物理条件决定,那尊不尊重他人可就由不得自己了。爱因斯坦应该不会接受这样的结论。

至此,加布里尔已经成功实现了该书最重要的目标:通过阐述和论证精神哲学中那些令人困扰的重大问题,为人类的自由而辩。事实上,少一点自然主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人类理解世界和自身的过程中,自然主义形而上学观将人文主义彻底驱逐。好在加布里尔敏锐地洞察到了这一点。

京报读书

编辑: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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