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2-24 13:52
青年小说家阿乙的最新长篇小说《未婚妻》近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以“记忆辽阔,一触即发”为主题的线上发布会日前举办。
以血为墨,打破陈规
在中国当代,阿乙一直是一个独特的存在。生于乡村、长于县城、寄居一线城市的经历,让他始终有一种在边缘野蛮生长的“野生”气质;同时,极高的审美悟性、开放的阅读视野和对先锋艺术探索的执着,让他的写作总是能够打破审美陈规。因为生病,他与死亡直面的遭遇让他对命运、生活、人性、时间和空间,都产生了与众不同的理解。他自述生活的全部内容变成了去医院和写作,他以写作续命,由此成了文学的圣徒。

近二十年的创作历程中,他的小说集《灰故事》《鸟看见我了》、中篇小说《模范青年》《下面我们该干些什么》、长篇小说《早上九点叫醒我》等,以鲜明的阿乙风格,赢得了众多拥趸,同时,他也成为中国当代被翻译语种和次数最多的作家之一。
最新的长篇小说《未婚妻》,既是阿乙风格的延续,也包含着他更成熟的自我认知和更蓬勃的写作野心。有读者称:这是一部“追忆瑞昌似水年华”。李敬泽则高度评价《未婚妻》与读者、与时代、与自我、与命运对话的特征,说这是一部带有奥德修斯般反抗命运的英雄气质和史诗气质的作品。小说中的“我”作为“未婚夫”,因为出走县城,而获得了多重身份、多重视角,爱情和“未婚”也由此变成了“想象另一种可能”。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臧永清则形容,这种想象是“拿着放大镜一般地在关注我们共同经历的时代。”
从自我出发,找到丈量世界的尺度
《未婚妻》从记忆入手,打量小镇警察、文学青年、外省人的命运现实,捕捉爱、醉、病、生与死的虚无,精微摹写县乡中国波澜壮阔的流动变迁。正是由于小说专注于地区性、专注于个人、专注于家庭和社会,专注于普通和日常,这个国家很多普通人的一生,都涌现到了作家阿乙的笔下。因此,这些记忆不再仅仅是个人的记忆,同时也融入了整个时代、整个民族的经验之中。
青年评论家徐兆正追踪阅读和研究阿乙多年,他简短回顾阿乙的创作历程后认为,“《未婚妻》是阿乙对自己的一次再造。这个世界是阿乙在记忆的维度开辟出来的新世界,有如创世,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真实和幻想。”
《未婚妻》的中国式婚恋伦理尤为引人瞩目。小说中,“我”作为小镇警察,事业编的公务员,在一次公干的时候对一个女孩一见钟情。然而,情感这种形而上的波动仅仅一刹那,接下来是情感变成婚姻的、无休无止的形而下。于是,县城版的门当户对被提上日程。“未婚妻”一个看上去有时代感的词,就这样与当下的时代,与永恒的中国婚恋伦理结合在一起。“未婚”,这确定的又尚无结局的过渡状态,让阿乙的小说获得了无尽的空间。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说,这空间辽阔无边,与生活和人生相关;又逼仄无比,只是一个普通青年半途而废的爱情。然而就是这既辽阔又逼仄的感觉,让阿乙的叙述获得了巨大的审美弹性。《未婚妻》于是也获得了生活的辽阔、审美的辽阔和情感探索、精神探索的深不可测。
家庭和家人,其实一直是阿乙成为作家的内在驱动力。阿乙曾如此描述父亲去世对自己如影随形的影响:“我是父亲的一个卫星国”。尤其是生病之后,阿乙对血缘、基因,自己与父亲的相同与不同有了更深的体悟。在《未婚妻》里,出现了短暂的父慈子孝,因为他们要共同面对天大的“婚姻”,爱在儿子是青春萌动、荷尔蒙勃发,在老子却意味着准备房子和票子的责任使命。阿乙通过一次庄重且刻骨铭心的爱的回望与反刍,实现了多重和解,他激活了有限的自己,打开了“我”作为一个儿子、未婚夫、准女婿、准成人、前途无量的县城青年的多重身份。在瑞昌,他是舞台中心的,是天之骄子,如果不是出走到大城市,他不会成为“外省青年”,他不会来到边缘。他用现在的自己想象那个留在原地的自己,用幸存于现在的自己想象那个被毁灭在县城的自己。
激活记忆,再造人生
在过去的写作中,阿乙一直惜字如金,他的叙述精确、简洁、冷峻,他说这得益于自己九年的记者经历。在《未婚妻》里,他的语言依旧追求简洁,但思维方式上、叙述结构上却采取了一种异常繁复、绵密的方式。
他说,细节的简洁可能意味着片面和对人物丰富性的戕害。他不想简单叙述一件事,从A到B这样直接,而是想在叙述从A到B的时候,看看去C和D会产生什么感觉。他的尝试很像“意识流”,但又绝不是漫无目的流动,他说,为了逼近爱情的本质、人性的真相和生活的真理,而始终在尝试着。
值得一提的是,《未婚妻》打破了线性的叙事节奏,重新贯通了过去、现在与未来,它将所有的目光叠合,照亮了一个人、一段感情全部的丰富和复杂。诗人蓝蓝说:“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顺序,重新在文字里组合,来创造一个新的现实,这是诗人的技艺。”
对成熟作家而言,阅读一直是补充素材库的重要途径之一。阿乙对《追忆似水年华》《尤利西斯》等经典著作的反复阅读,都体现在《未婚妻》中,他甚至不惜为此加了很多注释——让一部小说像一部学术著作一样,言必有据。除了经典引文,他注释的另一部分是瑞昌方言。在这样的互文中,阿乙始终在寻找一种表达自我的开阔地带。“中国当代一个小县城的一场普通爱情故事,既荒诞又天衣无缝地与世界经典叙事连接,产生了出人意料的间离效果。”
在《未婚妻》里,阿乙宛如一个“时空穿越者”,通过对一段未完成的婚姻的描写,通过对曾经名为“艾国柱”的小镇警察的追忆,开辟出丰盈、充沛的精神国度,以及广阔无边的小说空间。他用记忆激活记忆、现实激活记忆、阅读激活记忆,重现一个人业已失去的青春和安稳。他既面向经典,又再造经典。他用记忆、书写、野心和孤绝赤诚的爱,酣畅淋漓地再造了一次人生。
阿乙说,《未婚妻》的续章《未婚夫》也在创作打磨中。真实经历中,他的确有过一次县城婚约,因为他的出走,这婚约成了人生遗憾。在小说中,他想让“破镜重圆”,让这镜子成为照亮自己完整人生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