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入五百多年前的庭审现场

《奶酪与蛆虫》 （意）卡洛·金茨堡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如果没有读到多梅尼科·斯坎代拉在宗教法庭极富有冲击力的陈词与申辩，我很难相信在距今五百多年前的欧洲小镇，会有如此精彩的思想火花。原来，那时的农民不仅会关注庄稼和财产，还颇有现代意识地思考关于宇宙和人类起源，而且，比以上这些更重要的是他身上体现出的思想觉醒与解放迹象。

多梅尼科·斯坎代拉又被人称为“梅诺基奥”，他是十六世纪意大利一个小山城的农民，但又不是普通农民，他做过木匠、石匠，主业是磨坊主，能读会写，并且学过一些拉丁文，而这些技能为他在公元1581年担任镇长助力不少，也为他日后在宗教法庭表达与辩论提供了便利。

梅诺基奥平时经常与人讨论上帝的存在和万物的起源，他将宇宙混沌比作奶酪，将包括上帝在内的一切都比作诞生于奶酪的蛆虫。这是他最令人惊异的言论，却最接近现代的宇宙混沌理论。所以，他也自然质疑封建领主及教会的真正作用，质疑笼罩在当时平民头上的不合理制度。从证人的证词中，我们能够读到这个小民居然有勇气和思想对教皇及其各级代理的特权表达强烈不满；他甚至在法庭上也直言教皇“和我们余下的所有人一样，都不过是一个人”，乃至所谓圣子也不例外。

只需稍微检视梅诺基奥的言论和认知框架，就知道他的结局必然不会理想；而从实际角度来看，宗教法庭代表的势力显然更重视自身权力合理、合法的基础，而将人民对上帝和造物真相的质疑作为施加惩罚的冠冕堂皇理由。但无论如何，通过庭审挖掘梅诺基奥“离经叛道”的思想根源和所谓同党是必经的流程。这流程在当时的宗教法庭审判官看来可能如同过场，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则是珍贵遗产，通过法庭记录员几乎一字不差记下一切的记录，我们得以深入了解梅诺基奥，并且纠正对当时社会思想自以为是的认知。

卡洛·金茨堡的《奶酪与蛆虫》一书正是通过对庭审记录详细解读，配合其他档案文献，相互印证，为我们勾勒出相对丰满的当事人形象。金茨堡像坐在听众席，既仔细研究梅诺基奥的一言一行、“奇思异想和远大抱负”，又在“庭审间隙”走出法庭，走进村镇，调查当事人、证人的背景和社会关系，了解当时的社会经济、政治情况，探求梅诺基奥认知体系的建立过程，以及他遭受此难的来龙去脉，然后再回到庭审现场，结合收获观察对照其言论，如此反复。

不过，金茨堡并未大段或长篇引用庭审记录，而选取了梅诺基奥具有代表性的言语，配合以分析与拓展研究，甚至将法庭辩论拆分为多个章节剖析，虽然如此一来，作品的故事性和冲击感可能不如完整引用的效果，但也使读者不至于不知所措地进入庭审现场，而能明白庭上的梅诺基奥为何语出惊人，又为何变换态度。金茨堡的细腻解析为我们还原的不仅是小民身上映射出的社会思想觉醒，还有人性的真实。

比如梅诺基奥对教皇、红衣主教代表的阶层表达出强烈批评，同时，他对领主或者所谓“威尼斯的老爷们”的批评语气则缓和许多，金茨堡通过调查当年的土地核查资料，找出其言论背景是梅诺基奥本人很可能曾见证过教会对相邻土地佃农的压迫，而他对宗教在某种程度上的狂热则使其坚信，处于同一宗教圣殿的所有人都应平等，所以教会的剥削和自肥行为尤其让他不满。

又如，经过比对庭审中提到的和当时民间流行的书籍，金茨堡发现梅诺基奥的宇宙观和宗教观其实是他自我提炼的结果。而且，他的提炼结果令人惊讶地与所谓上层有识之士的不谋而合。虽然当时宣扬各类思想的书籍逐渐传播，宗教改革浪潮也汹涌而来，但梅诺基奥并未照搬某种思想，而是吸收和组织多种“原料”，加工形成自己的理论。所以，我们能看到他在某些部分不能逻辑自洽，有时会混淆读过的书籍，还会把自己的总结当成书中内容。

而众人在法庭外的动作在金茨堡的探求下也显得更加真实。他发现本案件的起源很可能是教区神父乌莱出于私怨的告发。虽然其告发的内容真实存在，但梅诺基奥已经发布此类言论数年之久，而即便强烈反对他的证人也承认“挺喜欢他”。并且，梅诺基奥在第一次审判中被判终身监禁，但他两年后就出狱，很快恢复了原来生活，还以异端分子之身管理起了教区的教堂，而没人觉得有何不妥。梅诺基奥有形与无形的势力让所谓崇高和神圣化为随时可以穿脱的赎罪衣，而赎罪衣下是异常清醒的人性。

阅读《奶酪与蛆虫》的心路历程正像旁听审判的完整过程，有初入法庭接触案件最具冲击力部分的震撼，有从当事人、证人、审判员口中逐渐了解详情的屏气凝神，还有在庭审间隔看清众人在现实中纠葛的恍然大悟，以及审判结束之后回到空座上的沉默与回味悠长。或许，这就是微观史研究作品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