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代到北宋末的宫廷画坛,已基本形成了比较鲜明的美学形态,即“悲天悯人”“萧条淡泊”和“丰亨豫大”三种不同的绘画审美观。他们之间并不是非此即彼,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所交融的。
北宋 郭熙《早春图》轴
“丰亨豫大”的绘画审美观在北宋中期就初露端倪了,将其“理论化”的是蔡京。“丰亨”“豫大”本出自《周易·丰》“丰亨,王假之”和《周易·豫》“豫大有得,志大行也”。这本是说“王”可以利用天下的富足和太平而有所作为,而绝不是说“王”应该占有什么。蔡京为相期间,歪曲解释《易经》里“丰亨”“豫大”两句,以此为“据”蛊惑赵佶去坐享天下财富,理由是天下承平日久,府库充盈,百姓丰衣足食即为丰亨,既然天下“丰亨”,就要出现“豫大”,即大兴土木,建造一系列专供皇家享受的建筑和园林如明堂、延福宫、艮岳等,还要铸九鼎以昭告天下及后世万代,以此迎合徽宗好大喜功的心态。当“丰亨豫大”的靡费大大超出社会负荷量的时候,此观念导引出来明堂、延福宫等宫殿和艮岳等园林的营建,急剧加速了北宋的灭亡。当时和后世的官员多有对徽宗朝大而不当的营造活动持批评者,《朱子语类》评判道:“宣政间有以夸侈为言者,小人却云当丰亨豫大之时,须是恁地侈泰方得,所以一面放肆,如何得不乱。”魏了翁《代南叔兄上费参政》则指出:“自丰亨豫大之名立也,而财用日耗。”
被蔡京严重曲解了的“丰亨豫大”物质享受观,极大地影响了北宋末的宫廷建筑和皇家苑囿的营造思想,改变了北宋早中期尚简戒奢的风尚。但从正面而论,“丰亨豫大”的审美观也对宫廷其他艺术门类的构思和立意产生了积极影响,它源于孟子“以大为美”的思想,《孟子·尽心下》对人格美的评定是:“……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北宋哲学家程颢、程颐“格物致知”穷究事物原理的理论,则是“大而化之”的具体手段,成为当时写实绘画的思想根源。
“丰亨豫大”审美观承接了北宋中后期技法求真、求精、求细和画面求大、求全、求多的趋向,英宗朝魏国公韩琦在《安阳集钞》里提出了“真、全、多”的绘画审美标准:“得真之全者,绝也。得多者,上也。”“真”是景物的写实要如生,在此基础上要尽可能地完整即“全”,“多”则是场景要大,表现内容要丰富。达到又“真”又“全”者,则为绝品,即便以“多”取胜,也是上品。这些都影响了徽宗朝“丰亨豫大”审美思想的进一步形成,甚至影响到后来文人书法的幅式和容量,如米芾、黄庭坚等好作高头大卷,米友仁继承其父衣钵,所言更为畅快:“成长卷以悦目,不俟驱使为之,此岂悦他人物者乎?”这些显然是受到“丰亨豫大”审美思想的影响。
徽宗在艺术实践中大力提倡“大而全”的绘画理念,他将自己的御笔之作和一大批翰林图画院的代笔之作汇集成《宣和睿览》册,总计十五册、共一万五千开大幅册页,均是祥瑞题材的佳迹;徽宗亲临墨池,曾作《梦游化城图》,画中的“人物如半小指,累数千人,城郭宫室,麾幢钟鼓,仙嫔真宰,云霞霄汉,禽畜龙马,凡天地间所有之物,色色具备,为工甚至。观之令人起神游八极之想,不复知有人间世,奇物也”。这是古代文献记载中人数最多、场面最宏大的独幅绘画,这些与徽宗一贯倡导的“粉饰大化,文明天下,亦所以观众目,协和气焉”的绘画政治功用是完全一致的,也是丰亨豫大审美观的具体展现,成为当时人物山水合一的绘画范例。西方与“丰亨豫大”相类似的审美观是在六百年后的17世纪初到18世纪上半叶出现的欧洲巴洛克艺术,它表现出欧洲各国王室贵族追求华贵和奢靡的审美意识,展示出大幅度的动感和激情活力。
作者:余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