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快乐的事情，不过，这种快乐源自持之以恒。读书最好能心有所系，或者说学以致用。我经常和年轻人讲，要在读书中发现问题，发现了问题，离解决问题就不远了。以我的人生经验来看，这可能也是快速进入研究状态的途径之一。

因工作关系，四十多年来，我对北京史迹类图书尤为留意，但凡涉及北京西山区域的古籍，可谓必欲购藏而后快。

《清代北京竹枝词》（北京出版社，1962年）一书中辑录《燕九竹枝词》的前言记载，此书系清康熙年间刊本，由陈于王、孔尚任、蒋景祁等九人撰写，每人10首，共计90首竹枝词，由陈于王在山斋编成，记录的是白云观正月十九日庙会盛况。1972年，我在王府井东风市场南边刻字社刻制一个名章，然后在东风市场北门里旧书部购得其铅印本，定价仅1角，读后留下深刻印象。此后经年，又感到书中尚存有不足之处。比如，陈于王把白云观内的“钹堂”，说成是“钵堂”，这是个遗憾。诗称“锣鼓喧阗满钵堂，鸾弹花旦学边装。三弦不数江南曲，唯有啰啰独擅场。”其实“钹堂”是白云观道士举办法会时演奏道教铙钹大曲的场所，这种击奏曲牌有30多首，以铙钹、铛子击奏，有太极韵味。而正月十九庙会“会神仙”时，有各种民间香会在此表演杂耍、乐曲。自此“陈于王”“山斋”等字眼便时常萦绕心头。

持之以恒读书的快乐总在不经意间降临。1995年，我在西单图书大厦购得铅印本《玉池生稿》诗集（天津古籍出版社，1990年），此书乃康熙年间安亲王岳乐第18子，号称“长白十八郎”的岳端所撰。此君颇有才名，虽身为宗室贵族，却引得不少汉人名士与其交朋友。前文中提及的陈于王便是其中之一。

陈于王，字健夫，是安亲王岳乐在平定“三藩”时，从南方带回北京教授宗室子弟读书的饱学之士。岳端在《玉池生稿》诗集中便有多首与陈于王的唱和诗文，其中《过西峰草堂看黄叶赋赠》诗，赞诵隆恩寺山场有黄叶盛景可观赏。诗称“门前水深八九尺，隔城山出两三峰”，西峰草堂地处隆恩寺西部幽隐沟谷中，地势高敞，人迹罕至，现有遗址院落留存。门前有泉水为潭，东望京城，有平坡山、天太山、翠微山相隔，这是西峰草堂在隆恩寺村最真实的写照。而西峰草堂即《燕九竹枝词》里言及的“山斋”。

《玉池生稿》对隆恩寺村景物多有记录，如《题小隐图》《西山道中作》《自题面山楼二首》等。康熙中叶和岳端有交往的汉族文人，也与担任康熙帝侍卫的曹寅多有联系。如孔尚任、蒋景祁、梅藕长、毛奇龄、毛际可等。蒋景祁《瑶华集》卷五载有一首《临江仙》词，即《为曹子清题唐寅美人图》。曹寅，字子清，是曹雪芹的祖父。唐寅即明代画家唐伯虎。证实蒋景祁不仅与孔尚任、陈于王交游来往，而且他与曹寅也相识熟悉。毛际可（字会侯）为曹寅《楝亭集》作序，称：“荔轩先生家世通显，为天子近臣，乃被服儒素，黾勉尽职，不涉户外一事。”毛际可还为曹寅作《萱瑞堂记》，岳端与他们也多有诗文唱和。

2014年，在国图查阅到陈于王著《西峰草堂杂诗》，为清抄本。据抄本序言称：“西峰草堂杂诗，宛平陈于王健夫氏著，同学孙勷峩山、王苹秋史合较（校）。”陈于王的这部诗集记录他在西峰草堂居住期间的交往与感受，存诗百余首，诗风清丽劲健。国家图书馆古籍部（北海老馆）存有抄本。王苹（字秋史）也参加过此书的校订。康熙中期岳端《过西峰草堂看黄叶赋赠》诗有其具体指向，而西峰草堂看黄叶胜景之举，正是其后乾隆时期敦诚、敦敏诗中四个黄叶村的来源，所指即隆恩寺旗民村落。曹雪芹挚友张宜泉的《春柳堂诗稿》内有三首诗，分别提到“高斋”“春斋”“书斋”，记录曹雪芹在隆恩寺著书之事。红学大家周汝昌先生认为“高斋”指的便是曹雪芹的家，老先生曾专门撰写释文，张宜泉《春夜止友家即席分赋》中“友家”即指曹雪芹家（见《中华辞赋》2008年第5期）。这与敦敏《西郊同人游眺兼有所吊》诗中“小园忍泪重回首”的“小园”，指的似乎是同一个地方。

余愚钝，40多年里经由多部古籍接力襄助，方才对西峰草堂有了全面认知。幸甚至哉！

（作者为北京民协荣誉副主席，曾任北京市古代建筑研究所副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