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说：“世上活路三行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清代乾隆年间，济宁州人金大贾卖豆腐营生。某夜五更时分，金大贾起床开始做豆腐，叫妻子起床帮忙未果，遂独自劳作。天色微明，金大贾劳作完毕，欲与妻子同睡被拒，加之积怨已久，夫妻发生冲突，导致其妻惨死。

这一案件经州衙门，报行省按察司，并由巡抚提出审查意见，报告中央，经三法司审案裁决，奏皇帝批示后，由都察院刑科抄送刑部复核执行，这一过程的文字记录即俗称的“刑科题本”。清代刑科题本因其内容独特性，是研究清代底层民众社会生活不可多得的史料。

20世纪80年代，南开大学中国社会史研究中心常建华教授开始接触清代刑科题本。自2013年起，常建华教授开始利用清代嘉庆朝刑科题本，分区域进行地方生活与社会职役的探索。2020年，“打工人”被《咬文嚼字》杂志列为2020年十大流行语之一，几乎同时常建华教授应深圳图书馆之邀，畅谈“人的历史”，并萌生探讨清代不同职业人群生活的兴趣。《众生百态：清代刑科题本里的“打工人”》正是常建华教授关于不同职业人群生活研究的结集，也是作者读史阅世四十余年后利用清代刑科题本进行清代社会史研究的第一本专著。

本文开篇所征引金大贾砍伤伊妻身死案，即出现在《众生百态：清代刑科题本里的“打工人”》这本书中的“豆腐营生”一节中。类似案例犹如散落的珠子般，见于书中所述剃头匠、木匠、铁匠、篾匠、豆腐业、煤炭业、茶业与戏剧业八种行当与产业，还见于甘肃、浙江杭嘉湖两个地域人口流动与生计的个案中。作者用人际关系这根柔弱又坚韧的细丝对分散的珠子进行牵引与缀连，以重现“亮丽的珠链”，复原清代“打工人”的日常生活。

虽然摩登时代的“打工人”已与书中所写相去甚远，甚至今人已不知古时行业为何，但二者并非不可相通。继“打工人”被评为2020年十大流行语后，2021年10月9日，“早C晚A”一词冲上网络社交平台微博热搜榜第一名，以“早上需要Coffee（咖啡）提神来开启一天工作生活，晚上则需要Alcohol（含酒精饮料）助眠来结束一天辛苦工作”的生活节奏引起无数“打工人”的共鸣。《众生百态：清代刑科题本里的“打工人”》一书中的“打工人”或未能享受咖啡这一舶来品，但饮酒以及与咖啡互为替代的茶似乎不遑多让。打铁是重体力劳动，黄富贵为林荣辉的铁匠铺帮工打铁期间，连续两日饮酒；篾艺则是手艺活，不便饮酒，所以晚A变成了晚T（茶），但并未能免除命案的发生：制造灯笼的朱在宽与劈篾的夏德兴在傍晚饮茶期间产生经济纠纷并酿成命案。至于劳作后吸烟解乏，对清代“打工人”而言更是家常便饭。

摩登时代的“打工人”，除面临“打工”的困扰外，还多因背井离乡，饱受思乡之苦。清代“打工人”的活动范围虽未如现今般广阔，但此问题亦不容忽视，煤矿工人因集中一隅生活，格外突出。矿工匡仲兴得知母亲患病，向管理人员请假回家未准，便于次日五更时分偷溜回家，为母寻医买药。康甫得则向工头预支工钱，打算回家安顿事务，之后专心做工。工头拒绝了康甫得预支工钱与回家的请求，并埋怨他消极怠工，二人因此起衅。江苏无锡人胡在兴在浙江乌程开店营生，同乡同业的陶开泰自无锡来乌程，胡在兴立即向其打听家中有无寄信，思乡之情跃然而现，可谓“打工人”版的“家书抵万金”。

对清代刑科题本所载“打工人”的日常生活尚可进行理论思考。费孝通先生认为，中国最基本的社会结构，犹如“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自身圈层的中心。个体因血缘、地缘、业缘等诸种关系搭建起自身生活的意义之网，其行为、习惯、义务、情感和欲望都在此网内交织，并维持相对微妙的平衡。

全书从清代刑科题本着眼，书中讲述的每一桩刑事案件，其背后都是普通人跌宕起伏的一生，展现了“打工人”生活拼搏的艰辛迷茫。但世间美好和悲惨之事互相纠缠，因而我们更需珍惜生命之美好与可贵。

（作者为南开大学中国社会史研究中心暨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