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写《偶成》其实并非偶成
北京日报 | 作者 莫雨

2025-03-03 22:43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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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风月谈》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版

鲁迅的杂文,多针对时人、时事、时闻。不论是家国大事、政治风云,还是文坛动向、市井言传,也不管对象是当权政要、文坛名宿,还是普通民众、寻常百姓,只要他听说、看到、经历的事令他感慨,他都会有感而发。他的杂文多讥讽、刺责,犀利直接,字字见血。至于文章的标题,有时精心而为,提纲文章主旨,比 如《“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有时信笔写来,表明是偶然成文,比如《偶成》。

1933年6月15日,鲁迅作《偶成》一文,最初发表于1933年6月22日《申报·自由谈》,署名苇索,后收入文集《准风月谈》。

文章一开始,鲁迅就说:“善于治国平天下的人物,真能随处看出治国平天下的方法来,四川正有人以为长衣消耗布匹,派队剪除;上海又有名公要来整顿茶馆了,据说整顿之处,大略有三:一是注意卫生,二是制定时间,三是施行教育。”

关于文章起始的那句话“四川正有人以为长衣消耗布匹,派队剪除”,据《鲁迅全集》第五卷注释介绍:派队剪除长衣事,指当时四川军阀杨森所谓“短衣运动”。《论语》半月刊第十八期(1933年6月1日)“古香斋”栏曾转载“杨森治下营山县长罗象翥禁穿长衫令”,其中说:“查自本军接防以来,业经军长通令戍区民众,齐着短服在案……着自4月16日起,由公安局派队,随带剪刀,于城厢内外逡巡,偶有玩视禁令,仍着长服者,立即执行剪衣,勿稍瞻徇。”

作《偶成》前两天的1933年6月13日,鲁迅曾作《谚语》一文,也提及四川营山的“剪衣”一事:“不料到得今年,却又‘衣服蔽体已足,何必前拖后曳,消耗布匹……顾念时艰,后患何堪设想’起来,四川的营山县长于是就令公安局派队一一剪掉行人的长衣的下截。长衣原是累赘的东西,但以为不穿长衣,或剪去下截,即于‘时艰’有补,却是一种特别的经济学。”

作《偶成》四个月后的1933年10月19日,鲁迅又作《“滑稽”例解》一文,再次提及四川营山的“剪衣”一事。鲁迅对“杨森治下营山县长罗象翥禁穿长衫令”显然是反感的。不然,他不会在三篇文章里反复提及此事,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讥讽:“四川的营山县长于是就令公安局派队一一剪掉行人的长衣的下截”;“四川正有人以为长衣消耗布匹,派队剪除”;“衣服蔽体已足,何必前拖后曳,消耗布匹”。

鲁迅之所以反感营山县长罗象翥的禁穿长衫令,或许是因为他将长衫视为传统文化的表征,认为强行剪短民众的长衫,是对传统文化的戕害。除留学日本曾经身着西装外,鲁迅一生多穿长衫,长衫应该是鲁迅最为青睐的服装。在鲁迅看来,硬生生将长衫剪短,剪掉的不只是一截衣衫,而是一种喜好,更是一种文化。虽然事发万里之外的四川营山,但身在上海的鲁迅感同身受,仿佛有人正拿着剪刀在窥视他的长衫,所以要奋起批驳,愤而讥讽。

还有可能是他认为强行剪短长衫是政府管了不该管的事,将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任性胡为。不知道鲁迅是否提倡过“小政府、大社会”,也不知道鲁迅是不是要“将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但鲁迅反对“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还要管老百姓放屁”的政府,则是肯定的。强行剪短长衫,仿佛强行删改甚至禁止他的文章一样,令他痛恨不已,必须鸣鼓而攻之。

但更有可能的是他认为强行剪短民众的长衫,是对自由的妨碍与干涉。民众本有穿衣的自由,穿什么样的衣服应该由民众自己选择,更何况长衫是几千年传统文化演绎而来的,既不违背公序良俗,也不是什么奇装异服,怎么可能不让他们穿呢?怎么可以强行剪短呢?退一万步,即使长衫已不适应新的时代有碍务农做工,要提倡更方便、更符合近代规范的新式服装,也只能引导、劝导,而不能强迫。如果连自由地穿衣服的权利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还谈什么人的其他权利?

鲁迅肯定不是绝对的自由主义者,但他多年来遭受的北洋政权、民国政府对他的限制、威胁、迫害,他不得不“躲”入租界、经常改换笔名的无奈,他身边的“同志”不断被肉体消灭的现实,都使他对自由有更深的渴望和更高的追求。正因为如此,鲁迅才会在1927年2月19日香港青年会演讲(以《老调子已经唱完》为名,收入文集《集外集拾遗》)时说:“贪安稳就没有自由,要自由就总要历些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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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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