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3-31 19:07
北京春日之一大盛景,当推玉渊潭的樱花。在梅花、山桃、迎春报得春信之后,渐次苏醒的,便是这枝头上跃动的粉雪。和风初畅,浅浅匀红,花枝招展娇艳,吸引无数游客驻足观赏。
中国赏樱的历史由来已久,只是长期未形成规模,注重“实用”的古人更看重其果实价值,对于其花,则重视程度不高。不过散见于各种典籍之中的记载,还是显示出在“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之外的美学意趣,方便今人打捞起一个又一个因春樱之美而动情的赏花故事。
关于“樱”的记载很早便已出现,识得其物,赋予其名,足见古人对这种植物的熟悉。汉扬雄的《蜀都赋》中有“被以樱梅,树以木兰”之句,描绘了蜀地繁茂的植被景象,其中“樱梅”与“木兰”并列,可见樱在当时已是常见植物。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则更为具体,罗列了上林苑中丰富的物产,提到“樱桃蒲陶”,直指这种水果在当时受人重视,且已进入宫廷贵族的饮食之中。
随着个体意识的觉醒之际,“美”的发现便成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了,樱花其美也被人们所注意。唐代之前,赏樱并为之赋诗的文人已不乏其例。南朝宋王僧达有诗云:“初樱动时艳,擅藻灼辉芳。缃叶未开蕊,红葩已发光。”叶子尚未舒展,花蕾便已绽放出夺目的光彩。以现代植物学的眼光来看,这种“先花后叶”的特征正是早樱或中樱的典型表现,说明王僧达所见到的很可能是这类樱花品种。沈约在《早发定山》一诗中写道:“野棠开未落,山樱发欲然。”以“发欲然”形容山樱怒放之景,仿佛花朵红艳如火,即将燃烧,不难想象其绚烂之美。到了隋朝,江总有《春日诗》描写樱花:“水苔宜溜色,山樱助落晖。”他将山樱与落日余晖相结合,描绘出一幅静谧而壮丽的春日图景。此时的樱花多生长于山野之中,它们独自绽放,与山水相伴,偶被文人墨客所见,便成为诗中的点睛之笔。
“城头坎坎鼓声曙,满庭新种樱桃树”,丁仙芝的《馀杭醉歌赠吴山人》如此落笔,唐人的偏好完全在这句诗中透露出来了:樱花已非山野中自开自落的孤芳,而成为普罗大众随处可见的观赏植物,乃至进入私家庭院。在这样的氛围中,如李白《久别离》中“别来几春未还家,玉窗五见樱桃花”,杜甫“朱樱此日垂朱实”,孟郊“樱桃花参差,香雨红霏霏”便有了现实基础。诗文为历史开了一扇窗,让今人在观览樱花之际,可以想见古时花树之参差,多了一分今古交叠的意味。
樱花还与“离别”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联系,王维送钱少府还蓝田,想象友人之隐居生活:鸟鸣山幽,樱花绽放。同是春光,而不同景致,两地相隔,多少有些寂寞。杜甫也曾在樱花开放的季节送别友人。春光渐浓,而友人将离去,怎不让人伤怀?此时樱花已成为春天的一个注解,点缀起诗文中的伤怀时刻。
有两位樱花爱好者值得特别提及,其一便是张籍。他有多首诗写到其赏樱的情景,其中《和裴仆射看樱桃花》一诗尤为生动:“昨日南园新雨后,樱桃花发旧枝柯。天明不待人同看,绕树重重履迹多。”新雨过后,庭院里的樱桃花在老枝上悄然绽放。诗人迫不及待,等不及友人同赏,便独自绕树徘徊,一遍遍观赏,以至于树下留下了重重脚印。放在今天,怕是要被人提醒:不要踩踏绿地。另一首《病中酬元宗简》写自己生病,不能陪友人赏樱,惆怅中带些许牢骚:“东风渐暖满城春,独占幽居养病身。莫说樱桃花已发,今年不作看花人。”
还有一位白居易,可谓是樱花资深爱好者,即使知道是官舍,也要从山里掘回山樱植于庭院观赏:“亦知官舍非吾宅,且劚山樱满院栽。”而美丽的樱花也能勾起他的各种心绪,有时他会在樱树下感叹自己的年老:“红樱满眼日,白发半头时”,有时他会带客人一起去看花:“晓报樱桃发,春携酒客过”。长庆元年春,韩愈邀请张籍和白居易前往曲江赏春,白居易这次爽约了,面对韩愈寄诗略带嗔怪的责问,白居易回诗道:“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行便当游。何必更随鞍马队,冲泥蹋雨曲江头。”自家小园中的樱花足以胜过曲江春景,无须远行。白居易对樱花的偏爱可见一斑。
梅花谢后樱花绽,浅浅匀红,自唐以后,樱花的观赏价值与文化意义得到认可,成为春光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直到今日。现在的赏樱习俗多少受日本的影响,这源自长期以来的互相交流,宋濂曾记录过“赏樱日本盛于唐,如被牡丹兼海棠”,明代文人祝允明在与日本僧人的唱和诗中写道:“剪云雕雪下瑶空,缀向苍柯翠叶中。晋代桃源何足问,蓬山异卉是仙风。”
尽管明代曾实行海禁政策,与日本之间时有冲突,但双方在文化上的交流并未完全中断,近现代日本对于文化的输出自然更不必说。不过,若大谈民族主义,将樱花视为日本之独特象征,并加以排斥,这种事则大可不必。赏樱则赏其美,赏其怒放之生机,自然之美高于一切人为附加于其的所谓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