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我的校友前辈赵树理:泥土里长出的文学之花
2025-08-06 15:36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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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治师范学校的梧桐树下,青砖教室的飞檐曾托起两段相隔八十载的文学人生。1925年秋,人民作家赵树理以“赵树礼”之名踏入校门时,太行山的晨雾正漫过教室窗棂;2000年,我负笈求学于此,校园石板路上仍旧回响着校友前辈赵树理笔下的方言韵脚。长治师范学校这座创办于1913年的百年学府,不仅孕育了“山药蛋派”开山宗师的文学火种,更在时光长河中见证了乡土文学精神的薪火相传。

作为赵树理先生的后辈校友,每次重读这位文学前辈的作品,总能触摸到太行山般沉稳的文学根基与沁河水般绵长的精神血脉。走在赵树理前辈走过的每一寸校园中,我渐渐懂得了:真正扎根土地的文学,终将在时光中长出新芽。作为赵树理的后辈校友,每一次翻开泛黄的书页,都能听见太行山风穿堂而过,裹挟着泥土气息的文学对话,正叩击着当下文学的现实之门。

赵树理

一、文学史的山西坐标系:赵树理的三重突围

1943年中篇小说《小二黑结婚》的横空出世,犹如在沦陷区阴霾中劈开一道曙光。赵树理以“文摊文学家”自居,在文言与白话、精英与大众、传统与现代的多重张力中,构建起独特的山西文学坐标系。他摒弃了“文坛文学”的精英姿态,将评书体小说与民间曲艺熔铸成新文体,创造出“老百姓听得懂、识字人看得惯”的审美范式。这种创作自觉,使得他的作品既是解放区文学的风向标,更是中国文学现代化进程中的里程碑。

从文学地理学视角审视,赵树理笔下的山西“晋东南地区”不仅仅是地理空间,更是文化符号的集散地。他精准捕捉到太行山区方言的韵律之美,将“圪溜弯弯话”升华为文学语言,在《李有才板话》中创造出“板话”这种融合快板书与叙事的独特文体。这种语言自觉,打破了“五四”以来知识分子文学与民间文学的壁垒,为当代文学提供了鲜活的山西本土经验。

在文学伦理学层面,赵树理开创了“问题小说”的现实主义路径。不同于同时代作家对宏大叙事的迷恋,他始终聚焦“当下正在发生的问题”:《小二黑结婚》直指封建婚姻制度,《李有才板话》揭露基层政权异化,《三里湾》预见合作化运动隐忧。赵树理先生这种“贴着地面飞行”的创作姿态,使其作品具有超越时代的预言性和现实性。

赵树理

二、赵树理经典文本的当下性:三部曲的现代解码

《小二黑结婚》在短视频时代的“重生”,印证着赵树理式经典文本的永恒魅力。当“父母之命”转化为“天价彩礼”,当“三仙姑”变身“田园女权”,赵树理笔下的婚恋困局在当代社会找到了新的注脚。近些年来,华北地区的农村彩礼动辄以十几万,甚至几十万计,这相当于农民人均年收入的数倍甚至十几倍以上。这种物质异化下的婚恋观,与小说中二诸葛“命相不合”的封建桎梏形成了跨时空对话。这也仿佛是在向我们现代人作出警示:婚恋自由的真正敌人从未消失,只是换了面具。

《李有才板话》在基层治理现代化进程中愈发显现出先知性。当“恒元手法”演变为“痕迹主义”,当“小字辈”变成“躺平青年”,赵树理先生揭示的基层政治生态依然具有镜鉴价值。据公开的新闻报道,某县在2023年整顿村“两委”班子时,发现接近四分之一的村干部存在“阎恒元式”的软抵抗,这直接印证了人民作家赵树理七十年前对形式主义的深刻洞察。小说中“快板参政”的民主实践,恰与当下“村民议事厅”“乡贤理事会”等治理创新形成了精神共振和现实共鸣。

《三里湾》在乡村振兴战略中焕发新生机。王金生“扩社”遭遇的阻力,与当前部分农村土地流转、合作社经营面临的困境惊人相似。赵树理对集体化进程中人性嬗变的精准把握,为破解“合而不作”的当代难题提供了文化注脚。小说中“万宝全”式的技术赋能,恰与现代农业的科技下乡形成了历史呼应。

三、重读赵树理:在解构时代重建文学信仰

在当下“流量为王”的文学场域中重读赵树理,本质上是场文学救赎。当网络文学陷入“升级打怪”的套路狂欢,人民作家赵树理“接地气、冒热气”的创作理念犹如一剂清醒剂。他证明真正的“爆款”不必一味迎合低级趣味,关键在于捕捉时代脉搏。这种创作伦理,对陷入数据迷思的当代作家具有重要启示:点击量终会消散,但扎根大地的作品永远鲜活。

在乡村振兴战略纵深推进时重读赵树理,是场文化寻根之旅。他笔下的“农村三部曲”,实为乡土中国的精神图谱。当传统村落以每年7.3%的速度消失,当“乡愁经济”沦为商业噱头,赵树理作品中的农耕智慧、伦理秩序、生态哲学,为破解“乡村空心化”提供了文化方案。这种方案不是怀旧式的乌托邦,而是充满实践智慧的现实主义路径。

对长治师范学校的学子而言,重读赵树理更是一种精神传承。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仿佛能看见青年赵树理在图书馆誊抄民歌的身影,听见他在潞安剧社改革上党梆子的唱腔。这种地域文化基因的滋养,使得赵树理文学不仅仅是文学史章节,更是流淌在我们山西人、特别是晋东南人血液中的文化密码。作为后来者,我们既要以现代眼光重新阐释经典,更要以创作实践延续这种“山药蛋派”的精神血脉。

站在太行山巅俯瞰,赵树理文学恰似山脉的褶皱,既记录着地质年代的沧桑,又孕育着新的生命。从《小二黑结婚》到《李有才板话》,再到《三里湾》,这条文学脉络中跃动的不只是晋东南的乡土中国,更是整个民族的精神图谱。作为赵树理的校友,我们深知:真正的文学传统不在故纸堆里,而在持续的重读与创造中。当乡村振兴的号角与上党梆子的韵律交响,当“00后”读者在短视频平台邂逅“三仙姑”,赵树理文学正在完成它的当代转型——这或许就是经典最动人的存在方式。


作者:

董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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