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8-11 08:26
《百年家事:邻水李家的四代人生》 李昕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作为四川邻水李家第四代,李昕用《百年家事》二十多万字的篇幅,书写家族史的百年光阴。他不是要为家族写一部完整的、翔实的、面面俱到的传记,而是以曾祖父李征庸、伯祖父李准、祖母周沅君、父亲李相崇以及作者本人为重点人物,勾勒出他们道路不同、性情各异的人生行旅。未曾谋面的人物及其往事,通过手中资料梳理其前世今生,属于传记写作。有过印象、亲身参与的往事,则属于回忆录写作。故而,《百年家事》既是传记,也是回忆录。
不管是哪一种题材,须得有细节强而有力的支撑,否则回忆便无依托,缺实据。人与人之间的温情、生命与生命之间的交集、家庭烟火气的氤氲升腾、生命茁壮有力的成长,皆流淌寄寓其中。甚至可以说,时光逝去的无情与生命中的诸多美好,都与它有或多或少的关联。
“她平时会把形形色色的邮票从信封上剪下来,放入一个袋子。一到我家,就找一只水盆,把邮票泡进去,洗掉背后的贴纸和胶水,再把它们晾干,交给我保存。”这是祖母对李昕的爱。这取邮票的程序颇有些繁琐,非有足够耐心无法完成。还要有相当的细心。当然,细心与耐心,皆源于一颗饱含爱的心。拿到邮票的李昕,开心不亚于过春节。当年李昕与二姐分别在吉林、内蒙古农村插队,双亲则在江西,一家团聚,只能孩子们到江西去。每次探亲前,父母给他们寄些钱,让他们在北京买些当地买不到的糖果、西点、罐头等,买到之后,他们肩挑手提带去江西。“到了以后,就在小小的草屋里,大家席地而坐,一边聊天,一边享受美食。”就在这草屋里,久违的家的感觉被找到。
正是这些细节的存在,让《百年家事》中的这个家与那个家,皆有温度在。即便如曾祖父、伯祖父这样的人物,已隐没于历史深处,却因为这些细节以及细节带来的温度,变得亲切可感。
在《自序》中,李昕写道:“我想,家庭是奔腾的时代激流中的一朵浪花,它可以折射出时代的晴与阴、光和影。如果本书中的四代人,他们的经历和性格,正好可以透视19世纪下半叶到20世纪下半叶这100年的时代变迁,那么,我的写作目的就达到了。”家庭是国家与时代中的家庭,尤其是这血与泪、死亡与恐惧彼此交织的100年,中国人的命运常常难以逆料,无法想象,更是被束缚、捆绑其中。写的虽是家族四代人的家事,然而背后的百年国运是可以清楚看见的。百年家事显露于前,百年国运隐藏于后。
东沙群岛被日人占据却不自知很长时间,然闽粤两地主官均不知这个岛屿究竟在何处,互相推诿拖拉一年经过多次交涉,才把岛上日本人赶走,收回主权,李准参与其事。而后,李准率领一众人马遍访西沙诸群岛,一一命名且插上清廷黄龙旗。如今看来倍感意外的,竟是孱弱之国的真实。为广东宣告独立,迎接新政府到来,李准付出不少努力。新政府一成立,他立即交出一切权力,并且急流勇退,不谋一官半职。他深知自己是清朝的官,属于过去,不适合成为新时期的骨干力量。家庭或个人命运与国运相互交织、彼此影响是确然的。从个人与家庭为切入点,有利于挖掘国家与民族的纵深。国家到底是怎样的国家?透过家庭的流转、家族的变迁,才可以得到具体而微、血肉清晰的印象与理解。
时代,是每个人的机会,也是每个人的困局。机会,有时候会抓住,更多时候任凭其消逝;困局,则是多数人无法摆脱的。何为困局?即时代给予的局限或束缚。因此,李昕笔下的人并不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他并未一味以尊者讳,只说好话,戴高帽,而是把长辈们有过的错误乃至有悖于时代的举动,尽皆写出。不为判断谁对谁错,只为写出,写出就可以。
父亲李相崇当年进清华,乃其表兄弟周珏良介绍。然而,1949年夏天,清华为加强专业英语师资,欲招聘一名教师,周珏良在应聘者之列。可是,李相崇却反对聘他,支持聘请李霁野。因为他认为周代表的是资产阶级文艺的传统。为何支持李呢?“他是鲁迅的故友,他代表的是革命文艺的传统。”晚年的李相崇确实也想上门道歉和解,怕遭冷遇未见行动。人家介绍你进清华,你却反对人家进清华,即便二者不是表兄弟关系,此番做法于情于理亦说不通。
因患淋巴癌在医院放疗尚未结束,李昕即搬着行李跑到学校住校。到了知青下乡插队时,考虑他身体情况,校方帮他联系北京颐和园,可在其中当园丁。可是,他为了远离家庭、摆脱父亲,拿了户口本偷偷到派出所,把户口转到吉林白城地区农村。之所以如此决绝,因为家庭让他受牵连,父亲让他跟着倒霉。这是他当时的真实想法。彼时的年少轻狂竟至于此,丝毫不考虑双亲的感受。这是后来的李昕一再后悔的。“后来我也常常反思,自己做这样的决定是不是个错误?由于这个决定和我吊诡的癌症经历搅在一起,使我无法做出理智判断。但从情感上,我很惭愧,无法原谅自己当初的自私和对父母的绝情,置他们的老弱于不顾,孤身一人逃亡到千里之外的东北农村。”
有不好的或阴暗的面,李昕照实写出。反之,李昕亦没有掩盖,父亲李相崇身上确有许多难得的品质。他勤苦学习外语,他的业务精湛且相当较真,他的书生气与对儿子的内疚,他的沉迷马恩列著作翻译与成就斐然,他对整过他的人不计较、唯才是用,以上点点滴滴都是许多人做不到的。如何书写历史?李昕在《清华园里的人生咏叹调》中这样写道:“何兆武到清华较晚,父亲并不认识他,但他的《上学记》里写了很多清华的人物,包括吴晗。父亲看了说,写历史就得这样写。过去我们把一些人物,要么美化了,要么丑化了,可信的不多。”这本书的书写以及李昕关于家族史的勾勒,正是他对父亲历史书写观的继承。
追随李昕笔触,如同完成百年历史穿越。百年是足够漫长的一生,在历史长河中却如转瞬间短暂,如流水般无情。今人之所以一再深情回望,皆因历史中人留下的旧迹值得回味。
顺便还想说的是,三联的怀旧系列散文集,素来为我深爱之读物。一书在手,稍微凑近,便有淡淡的书香传来。触感也是极好,手心轻抚封面或封底,有极熨帖之感,如老友重逢没有丝毫陌生,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相遇。人与书,人与书中的那些人生,都是如此。源于此,这趟阅读之旅既百感交集,也美好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