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6S”调解心经|你好,新法官
2025-08-11 08:51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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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当法槌敲响的清脆声响撞碎清晨的寂静,当卷宗里的油墨香浸透无数个深夜,那些洋溢着理想与热忱的青春身影,正披上庄严的法袍,以崭新的姿态走进司法舞台的中央。

《你好,新法官》,很高兴与你见面。

这里没有遥不可及的英雄叙事,但有触手可及的蜕变故事;没有枪林弹雨与生死博弈,但有为权益争朝夕的法理思辨,为人民守正义的初心如磐。那些课堂中对法理的叩问、卷宗前彻夜的思索、调解室里耐心的沟通、法庭上庄严的宣告,都将化作有温度的文字与镜头语言。我们期待透过这些文字与影像,能让更多人看见人民法官的真实日常。

如果你曾在某个瞬间为法律的力量动容,如果你想见证一群年轻人以法为剑、守护正义的青春答卷,不妨放慢脚步,听听这些新法官们的“第一次”与“每一次”。

今年是我入院的第十个年头,穿上法袍也满一年了。总结上半年工作,看到调解率50.18%时,往日近半数纠纷里当事人“一笑泯恩仇”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同事凑过来打趣道:“刘法官藏着啥调解秘诀?”我总笑答:“无他,唯手熟尔。”可只有自己知道,这“熟”字背后,有着多少酸甜苦辣。

从法学生到调解“熟手”:

十年磨一剑的成长路

与法律的缘分起源于高二那年。那天大舅蹲在门口,看着屋里刚归置好的家具叹着气,原来是邻居卖房后又反悔,不肯交房,两家人吵得不可开交,以至于后来见面都绕着道走。我看着大舅通红的眼眶,内心很不是滋味:要是我懂法,是不是就能替他讨个公道?

这个念头仿佛一颗火种,在心里燃了起来。从此,我开始刻苦学习,备考时台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晨读时也惊飞过窗口的麻雀,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凭借全县第一的成绩踏进了中国政法大学的大门。上大学后,我也从未懈怠,图书馆成了我第二个宿舍,总觉得法条背得越熟,胸中的正义之剑就越锋利。那时的我以为,法官就该是身披法袍、手握法槌的模样,判决书中的每一个字都该掷地有声。

然而,等我毕业后进入法院才发现,现实和理想之间,免不了有些落差。我的带教法官总爱拉着当事人唠家常,常能听见原本剑拔弩张的人渐渐缓和了语气。我忍不住问:“法官不就该坐堂问案吗?”他和蔼地朝我笑了笑:“你只对了一半,案结事了人和才是关键。”

看着那些握手言和的瞬间,年轻气盛的我有些“不服气”:不就是拉呱聊天吗?凭着脑子里的法条库,我还怕搞不定?直到第一次独立调解,当事人七大姑八大姨围着,你一言我一语把我绕得像进了迷宫。但无论我搬出多少法条,讲得如何口干舌燥,对方却总不领情。七八个来回下来,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结果自然也是以失败告终。夜深人静时,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难受得很,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块料。

带教法官看着蔫了的我,也没多说什么,拉我去踢了场球。汗水浸透球衣时,他指着球门说:“调解就像射门,跑得再花哨,抓不住焦点也是白搭。”那一刻,我突然被点醒了——原来调解不是背法条,也不是和稀泥,是要在乱麻里找到那根最关键的“线”。

后来,我开始学着先蹲下来听,在家长里短里咂摸人间“真味”。每次看到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心里像淌过一股暖流。如今再握法槌,就多了份沉甸甸的底气,知道了法律不止有棱角,更要有温度。这十年,从跌跌撞撞的新手到渐入佳境的“熟手”,我终于懂得:所谓秘诀,不过是把当事人装进心里,再把心放进案子里。

法袍里的温度:

用“6S”钥匙解开千千心结

2023年,我轮岗至北七家法庭,在入院近十个年头,我终于如愿穿上法袍。成为员额法官的那天,我抚过胸前的法徽,既感受到心里的热烈滚烫,又分明觉得肩上有了更沉的分量——身后支撑我的是团队成员的信任,眼前放不下的是百姓的千千心结。

派出法庭的案子,多是柴米油盐里拧出的结。事实常像缠绕的棉线团,证据又散得抓不住,偏还裹着剪不断的亲情、怨怼。我团队里的小伙子对着卷宗叹气:“刘哥,这团乱麻咋解?您那‘学霸脑子’借我用用呗!”听着这话,我意识到,团队里的成员不是缺能力,是少了一把拆解人心的钥匙。于是,如何把自己摸爬滚打攒下的调解经验理出个章法,成了我夜里无眠时的挂念。

“6S”调解法也是在那时候诞生的。“6S”即与当事人沟通时,从实(事实)、时(时机)、式(方式)、释(释明)、思(思考)、始(初心)中的几个角度切入,找到案件事实背后的真相,锁定矛盾根源,做好“角色扮演”,适时“换位思考”,把握调解节奏和形式,在双方差距中动态寻找平衡点。

有一起父子排除妨害案,至今想起来,心里还有热乎乎的余温。父亲为了小女儿上学,想把儿子的房过户到自己名下。被儿子拒绝后,父亲诉请居住权,儿子也不甘示弱,反手就把父亲告了,还要求腾房。开庭那天,法庭里的空气像要炸开。“当初为了让你在北京上学,我掉了多少头发!”“就你难?我结婚不要房子?谁考虑过我的感受?”父子俩红着眼对吼,明明都带着委屈,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般往对方心上扎。

随着孩子一同前来的母亲也加入了“战场”,催父亲还房贷——当年说好男方还,后来男方手头钱紧,就变成了女方先垫着。如今父亲迟迟不还钱,母亲就申请了执行。

我翻卷宗的手顿了顿,喉间忽然发紧,这场景太熟悉了——像极了少年时的我和父亲。那时他板着脸训我,我梗着脖子顶嘴,俩倔脾气碰在一起,只剩冷着脸硬碰硬。每次都是母亲居中调和:“你爸是怕你走弯路,总跟我念叨呢。”“孩子大了有主意,你软和点儿他才听得进。”后来才懂,那些硬碰硬的背后,原是彼此都没说出口的在乎。

我定了定神,决定先把案子的“实”扒开来看。儿子急着用房结婚,父亲手头紧得连租房都难——哪是争房子,分明是生活的无奈。我合上卷宗,往椅背上靠了靠,放缓了语气:“父子俩哪有隔夜仇?越亲的人,才越容易互相往心里扎刺。”于是,我和这对父子俩从小时候的趣事聊起,看着父亲说“他五岁时追着狗跑,我在后面追了半条街”时眼里的温柔,看儿子低头嘟囔“他那会为了我上学,打了好几份工”时泛红的耳尖,法庭里的火药味慢慢淡了。

“要是不住一起,能不能租房给父亲住?”话出口时,我悄悄攥紧了手心。没想到儿子立刻抬头:“这我没意见!”父亲愣了愣,没想到儿子答应这么爽快,也跟着点头:“行!”看到孩子母亲温和地笑了,我心里一动:这或许就是调解的“时”,父子的结解开了,说不定能顺带着化开前夫妻的怨。于是,我赶紧趁热打铁:“您看,父子和好了,房贷的事……”她抬眼看向我,释然地摆摆手:“只要他俩不吵,我这执行案也撤了!”

看着三人在调解协议上签字时,窗外的阳光刚好落进来,我轻轻舒了口气,法袍的领口似乎都松快了些。原来,最难解的结从来不在卷宗里,而在人心深处——任何矛盾只要肯俯下身子听,总能找到那根“线头”,轻轻一拉,一切就都顺了。

把法庭搬到门口:

让法治阳光照进家长里短

个案的化解并非终点,有时候东家的继承纠纷刚解决好,西家兄弟姐妹又因为遗产吵起来了,同一类型的纠纷经常“按下葫芦浮起瓢”,也像田里的杂草,拔了又生。同个小区里,分家析产、邻里地界的矛盾反复上演。我看着卷宗里相似的症结,心里渐渐亮堂起来:案子结了不算完,让群众真正懂法,才能“一案平,百案宁”。

于是开始琢磨着把法庭搬到“家门口”。第一次背着卷宗,抱着国徽去村里开庭,心里揣着股新鲜劲儿。当事人在自家院里就能说理,网格员、街坊四邻围着听、坐着看,等调解完,我搬个小马扎坐到大家身边,借着刚审完的案子开“普法茶话会”。讲继承权时就着张家的例子说,聊相邻权时指着李家院墙讲,看着大爷大妈们不住地点头,觉得这方式比发传单有用多了——是啊,印在纸上的字,哪有活生生的案例入耳入心呢。

我也常与村委会通电话“唠闲嗑”,听听村里谁跟谁为宅基地红了脸,或者上居委会“串串门”,了解哪家租户又跟房东闹了别扭,再将自己的调解经验分享给村镇、街道的基层工作者们,帮助他们更准确地理解法律、适用法律,看着他们逐渐从挠头犯难到眼里有谱,就像看到当年初上法庭的自己,我也意识到,普法不是单方面输出,是把手里的火把递出去,让更多人能照亮前方的路。

每次出门办案,单程车程常超一小时,比坐堂问案效率低多了。要是赶上夏天顶着烈日调解完,等回到法庭,后背的汗早把法袍浸出了白花花的印子,累得我只想瘫在椅子上。可想起村民握着我的手说:“不出村就把事了了,真好”,想起社区大姐发来消息:“上次您讲的法,我们最近劝架刚用上”,疲惫就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法律从来不是冷硬的条文,是解百姓急难愁盼的“及时雨”,是能定分止争的“度量衡”。如今我站在法台前,敲下法槌时更添了份笃定;走在路上,听见街坊喊“刘法官来啦”,脚步也愈发轻快。这袭法袍,既要在法庭上守住公正底线,也要在街巷里焐热民心——这条路,值得一直走下去。

刘洋洋

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现为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北七家人民法庭法官。曾获评“昌平榜样·青年榜样”“昌法榜样”“昌平法院人民法庭为民之星”等荣誉,参与的“云法庭”荣获北京法院“百案云庭”专项业务技能比赛“模范云庭”金奖,参与调解的案例连续两年荣获“北京法院十大调解案例”,荣立个人三等功。学术论文曾获全国法院学术讨论会优秀奖、“百名法学家百场报告会”首都法学家专场报告会优秀奖,撰写的数篇案例、文章刊载于《中国法院年度案例》《法治日报》等媒体。2024年2月入额,现为二级法官。

供稿:北京昌平法院

编辑:林小平 刘宇航

审核:王亚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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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法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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