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8年

蔡友梅，本名蔡松龄，号“友梅”，清末北京旗人，是早期京味小说家的代表人物，其晚年所作小说以辛辣讽刺见长，故有“损公”之号。关于此别号，他在《麻花刘》中曾言：“就说我损罢，可损我才损呢，我并没损好人哪，好人我还夸呢。”损公投身报业，意在借报纸开启民智、改良群治。自1913年起，他在《京话日报》连载小说，将笔墨化作治国安邦的利器。2018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早期北京话珍本典籍校释与研究》，便收录了蔡友梅的“新鲜滋味”系列小说，为后学提供了可靠的研读范本。

方言土语 京味十足

“损公”强调“惩恶劝善”与“兴味淋漓”相结合，小说取材兼顾旧事重提与时事新论。“新鲜滋味”系列小说的创作承续《红楼梦》《儿女英雄传》的叙事传统，又为老舍京味文学开辟先声。文中既有老北京土话的第一手注解，又有满、汉语的对译，更忠实地记录了旗营的习俗。作者熔“讽刺”与“幽默”于一炉，以“言者显身”的叙述视角，在打趣捧哏间鞭笞社会乱象，弘扬淳朴人性。

损公自言：“如今我想了一个法子，实在必得用土语的时候，费解的不用，太俚俗的不用，有该注释的，咱们加括弧，您瞧着好不好？”书中记录了诸多北京方言土语，读来妙趣横生，京味十足。如“八楞儿脑袋”“油杓儿”“贴靴”“戳肺管子”“憨蠢”等。《一壶醋》中的“老乡长，咱们都是方字傍儿（旗人）”，巧借汉字“旗”的偏旁拆解，构建身份认同；老大大（北京呼伯母为大大）《苦哥哥》里“二爹”（北京旗人称呼叔叔为爹爹）等亲属称谓，以及《理学周》中“撒网”（北京土语，假着一件事情请份子，实则搂钱，其名作撒网）等鲜活词汇，共同构成了京味语言的生动注脚，字里行间跃动着老北京的生活智慧与文化密码。此外，在《苦哥哥》中“旗下当承办领催的（就是掌事百什户）”一句，“百什户”为满语，对应汉语“领催”，指基层小吏，此类满、汉词语的对译，是打开清末旗营语言密码的钥匙。

小说对清末旗营习俗的记录亦十分翔实，如《苦哥哥》记载：“在旗下的习惯，人死了不报缺，俗话叫压着（压缺不报之义）。”“可巧那天正是初二，恰好是放钱粮的日子（旧日旗营习惯，左翼是初二放钱粮，右翼是初三放钱粮）。”所谓“钱粮”即粮饷，指旗人专属的生存保障，每月支取银两，每季配发米粮，旗人死后“压缺不报”，无非是为多领一份钱粮。

嬉笑怒骂 口诛笔伐

损公在《姑做婆》中直言：“虽然是小说，也有点春秋笔法才对。”他常以“好家伙”“实话”“奇谈”等评点穿插文中，看似闲笔，实则暗藏锋芒，在嬉笑怒骂间行“口诛笔伐”之实。如《姑做婆》中的“这年月没有杀孩子卖妈妈的心，不用打算在社会上存立”一句，正话反说，以极端化的表述揭露荒诞现实，痛斥时弊。“我这个哥哥，从先不这个德行呀。官场混了会子，怎么会脱骨换了胎啦？怨得人说，好孩子别入官场。”道尽了官场对人性的扭曲。《董新心》中继任知州姓田，大家送了他一个徽号，管他叫“填不满”，因“田”与“填”同音，欲壑难填，故得此外号。“填不满与侯廪生大犯意见（小人以利合，必以利离，这是定而不移的道理）”，讽刺“逐利之交”的脆弱。在《一壶醋》里“太认真不好，不认真又不好，这类事各县常有，往往让人为难，斟酌着办理就是了”，将旧式官员油头滑脸刻画得入木三分。

同时，作者对高尚品行的褒扬亦直透纸背，《回头岸》中借如芝之口，将“对外人不道兄弟是非”的处世智慧升华为“这叫够资格”。更为可贵的是，作者在字里行间激荡着文化自信的强音：“中国的文章，甲于全球，学理很深。这宗东西，是我们中华的国粹。列强别的都比我们强，惟独文字得推我们为第一。”此般呐喊穿越百年仍振聋发聩。

说书体例 “纸上相声”

“新鲜滋味”虽承袭传统说书体例，却注入时代新酿，开篇多有套语明示，如“记者说这话，单说前清末叶”，开书已毕，继而“说”事铺陈，借鉴相声“包袱”手法，以括号内的随文注释实现说书与评议的视角切换。用“话不絮烦”提示故事走向，使叙事节奏张弛有度。在《麻花刘》一文结尾处，作者将人物名字与商品相契，云“书说至此，麻花儿算是卖完，新货明天贡献”，随即以“麻花刘改行贩库缎”巧设转场，自然引出《库缎眼》的故事，别具匠心。文中诸多人物对话如相声包袱，《董新心》中“细瞧他这个片子，才知道他叫曾一鸣，号叫吊民（他兄弟或许叫伐罪）”，借“吊民伐罪”这一成语点明人物名字的理据，非常有哏。还有《张二奎》里“大家恭敬父母官，当时来了个立正”的描写——“立正”（现代规范礼仪动作）与百年前民间对“父母官”的传统恭敬方式（如作揖、躬身）形成现代性错位，让百年前的文本焕发出相声的幽默。

损公刻画了诸多鲜活形象：仗义疏财的旗人保子英，知恩图报的张仲文，以及花甲结缘、白首齐眉的朱午贞与韩秉直。在宏大的叙事场域中，武昌起义的枪声与袁世凯复辟闹剧的次第展开，折射出社会转型期的政治激荡，同时又夹杂了深沉的民族情结与遗民意识。守旧与立新的冲突，在维新少年与投机革命者身上形成鲜明对照。套用“老西儿”（山西人）“湖北老”等称谓，映射出百年前老北京五方杂处的市井记忆。举凡政治变迁、妇女解放运动（如天足会、放足会）等，均有触及，文中用“拉官缺纤的”影射官场乱象，用“烟童儿”侧面反映鸦片吸食成风；既有晚清职官如百什户、戈什哈（清代官职），又有视学员（北洋政府时期官职）、女教习（清末女老师的称呼）等。“新鲜滋味”全景式呈现了“民国初年古都北京生活画卷”，生动勾勒出老北京的整体文化精神与地域民俗。

（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