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9-05 15:23
前些日子有朋友来家中闲坐,溜达到书桌周围时,一眼瞥见了书堆中的那本《他们相信,中国人比哥伦布先到》,兴致勃勃问曰:“这本书好看吗?”
好看,那是自然的。淡巴菰的这本新作,几乎是从选题和书名就注定要“给你好看”了。这个别致的书名,颇有点英语考试中完形填空题的味道,在简单的句子里挖了一个空格留待读者解答:先到?先到哪里?抓住“哥伦布”这个关键词,好学者自然能猜中正确答案——“新大陆”,美洲。填上了这个空,新的问题便自然生发出来:“谁相信中国人比哥伦布先到新大陆?”而这道附加题,就非得翻开书页才能觅得正确答案了。
淡巴菰书中所写的,那些相信中国人比哥伦布先到美洲的人,是一批西方国家公民。他们大多数已年过七十,有些人甚至从未到过中国、不懂中文,却深信中国人是最早一批踏上美洲大地的探险者,并孜孜不倦地采用各种方式去研究、求证、论述、宣扬。很显然,这么做对他们而言,没有多少好处——这不是什么能拿到资金支持的学术项目,甚至会被认为是“不爱自己的国家”。但这些人却以一种老年人中罕见的热情在坚持着,这是为什么?正是怀着这样的好奇,曾任前驻美外交官的淡巴菰又一次踏上了前往北美的旅程,逐一采访了他们,并以妥帖自然的笔触,描绘出了他们真实可感的人生图景,以及关于“前哥伦布时代”航海问题的学术研究成果。
这本书的写作缘起与贯穿全书的线索,是一个标准的学术问题:中国人是否在哥伦布之前到过美洲。阅读此书,让人不禁想起福柯在《知识的考古学》中的论述。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权力结构与社会关系下,形成的产物。众所周知,哥伦布本人并不是“新大陆”的概念提出者,他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航程的重要性,是后来的欧洲探险家、制图师、学者共同为他找到了“新大陆发现者”这一定位。在19世纪的欧洲,哥伦布的“发现”被包括亚历山大·冯·洪堡、儒勒·米什莱在内的诸多学者,普遍诠释为中世纪向现代社会过渡的标志性事件。它不仅代表着地理上的突破,更象征着欧洲文明的扩张、科学精神的胜利以及现代世界的开端。这一观点伴随着学术机构的发展,英、美、法等国家的教科书标准叙事,被定格为“大航海时代”知识型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当现代人跳出既定框架,重新审视哥伦布之前的航海史时,新的知识便被生产出来。首先是“维京人早于哥伦布到达美洲”这一事实获得广泛认可,其次便是本书中所谈到的“中国人早就到过美洲”这一核心论点。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散文家淡巴菰的这本《他们相信,中国人比哥伦布先到》并不仅是一本学术研究著作,也不仅是一本人物访谈录。正如陈建功所评价的,“此书与其说以一个学术问题的质疑为线索,读之引人入胜,不如说它以一群探求者丰富的学术造诣与活泼泼的人生滋味感染了我们。”在我看来,这本书或许可说是“知识中老年群像图”,最吸引我的并非是知识的细节,而是这些包含着求知与探索热情的人们。他们大多受过良好教育,不少人就是专业学者,研究领域涉及历史学、考古学、地质学、古生物学、遗传学等等;有人是学术杂家、业余考古爱好者,一生拿过好几个学科的硕士博士,最终迷上了岩画上的古文字;还有人则是货真价实的探险家、航海家,仅靠手摇双臂实现了无动力划越大西洋,并打算复刻徐福东渡之路(他相信被秦始皇派去采药、最终下落不明的徐福,可能不仅到过日本、韩国,还沿着北太平洋的阿留申、堪察加群岛一直漂流到过阿拉斯加和美洲大陆)。在他们身上,我们看到的,是求知的热情如何成为了一种生命的原动力,让人得以超越地域、民族、国家、文化的隔阂,毫无保留地表达对另一种文化形态的企望。
“企”,从甲骨文字形来说,是一个人踮起脚跟的样子。所谓“企望”,便是一个人尽力踮脚,希望能看到更远的风景。我猜想,书中所写到的那几位自学甲骨文的文字爱好者,或许会认同用这个字来代表他们在研究学习时的姿态。对于这些研究者来说,古代中国是蓬莱仙境一般遥远的风景,他们或许不能双足离地、直接朝着远方飞去,却可以站在土地上,尽己所能踮起脚跟,以求看得更远、看得更广。他们的求索,不是虚无缥缈的诗性想象,也不是理所当然的固定结论,而是严谨踏实的思考分析。当下,这种源于纯粹热情、终于严谨求证的理性思考方式,更具有特别的意义。
从淡巴菰对这些人生活图景的描绘中,我们也能看到,这种热切的企望与踏实的研究,使得他们超越了人生的庸常与困苦。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他们无一不侃侃而谈自己的人生故事与研究成果,而在“登堂入室”深入到他们生活中的时候,淡巴菰则敏锐地捕捉到了隐秘的裂缝——热情开朗的杰特,实际上无法离开家中一步,连去超市都得掐着时间,因为妻子琳达得了多发性硬化症,生活完全无法自理,必须时时刻刻守在身边;生活清贫的爱丽丝,作为男女不平权时代少有的女性学者,一生孜孜不倦投身于学术事业,此外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理自己的小花园,但她那患糖尿病而抑郁的丈夫,却没来由地用漆料杀死了她最喜欢的莫克橙树。疾病、衰老、争吵与孤独,这些都可能会轻易地打垮一个人。但这些能够企望远方的勇士,自然不会畏惧生活的考验。
“究竟是谁,最先把文明印在美洲大地上?”这是印在书本封底的一句话。很有趣的是,这本书的封面书名,是一句笃定的陈述,而书的封底却结束在一个问句。我大胆揣测,这或许也是淡巴菰写作此书的心路历程——开始于定论,收束于提问,而中间我们获得的,是一个个鲜活的、纯粹的,历经世事沧桑而依然企望远方、依然相信知识之力量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