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之愿
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 | 记者 丁文捷

2025-09-29 08:12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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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朝康熙皇帝赐名“永定河”之前,没有人能说清楚,它到底叫什么?

百万年间,它被唤作浴水、㶟水、桑干河、卢沟河、小黄河、浑河、无定河......不同阶段、不同地点的不同名字,是永定河的年轮,藏着它的过往,它流经的地方,与古人产生的交集。

名字是人们对这条河认识的投射,从中不难看出,它“善淤、善决、善徙”的特性。古人与这条河的摩擦也愈演愈烈,直到清朝迈出了系统化治理的第一步。

1698年,一场大规模河流治理工程完成后,康熙帝下旨给了这条河如今的名字。一条河由帝王命名实为罕见,也足以证明当时人们对实现“永续安定”的希冀与决心。不过,安宁仅短暂地维持了三十余年,随后接踵而至的严峻考验,将“永定”二字冲刷得斑驳陆离。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这条“无定”的河才走向了“永定”,流转千年的愿景终于照进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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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中,北京母亲河永定河流经门头沟区军庄村后山。图源:永定河管理处《大美永定河画册》,摄/覃世明

命名之苦

“浴水”是它的第一个名字,出现在先秦古籍《山海经》中:“西望幽都之山,浴水出焉。”

到了汉代,或许因为“浴”“治”二字过于相似,在《汉书》中“浴水”成了“治水”。东汉《说文解字》中又称“㶟水出雁门阴馆累头山,东入海,或曰治水也”。

“㶟”字是从累头山(即今雁门山)的“累”字而来,且一直沿用到了北朝。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中还有专门的“㶟水篇”,其中提到了㶟水上游的一个支流——“桑干河”。

桑干河出现后,此前的各种名称才渐渐湮没,成为沿用最久的名称,直到今天永定河上游的一级支流仍被称为桑干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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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河上游桑干河大峡谷。图源:视觉中国

“人们认识的差异,获取的信息不对称,加之河流的情况变化,各种因素叠加导致了永定河早期的名称不止一个,而名称发生演变的过程,实际上是逐步达成共识的过程。”北京永定河文化研究会理事尤书英指出,在历史的长河中,人类的各项活动也会对河名产生影响,同时河名会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人们对自然环境的认识、利用和改造过程,二者互为镜像。

从金代开始,北京成为都城,随着城市性质的变化,人们对永定河的认知逐渐分段细化。“桑干河”不再指全流域,而特指进入都城之前的部分,河流因而出现了更多的名字。

《金史·河渠志》中“大定十年,议决卢沟以通京师漕运”,流经都城的部分出现了“卢沟河”之称,这一名字其实早于金代就已出现,但因漕运需求成为官方名称。到了元明两代,前代旧名桑干河、卢沟河沿用不废,民间还出现浑河、小黄河等俗称。

这些称呼都直指河水浑浊,含沙量高,湍急猛烈,古人甚至将其与黄河下游相比。在明末清初,又因河流改道愈发频繁,“无定河”之名随之出现,成为了水患频发的注脚。

“永续安澜”

129次,是清代268年间发生的水灾数量,几乎每两年一次,这其中有42次与永定河泛滥相关。

“念兹永定河,其初也无定......”康熙在《永定河神庙碑文》中描绘了当时河流的“无定”:远自天池出发,流经朔州马邑,汇聚雁门、云中一带的诸多水流,过了怀来后夹着山脉奔涌而下,到了都城南面,土壤疏松,河水冲刷,河道多次改道,极易溃决,常常冲毁田地房屋,成为百姓的祸患,虽然屡次减免赋税、发放赈灾物资,但灾情依旧不断上报。

事实上,自金、元、明以来,都注重永定河石景山麓至卢沟桥南一带的治水工程,相继建设土石堤工,为京城筑起屏障。而下游地区因缺乏必要的河工,任河流散漫,而饱受水患之苦。

康熙三十七年,二月,河水泛涨,淹没百姓庄田,康熙帝随即命时任直隶巡抚于成龙主持治理工程,迈出了系统化治理的第一步。

当年三月辛丑日,工程正式开工,史料中描述了开工现场的细节,百姓们自发前来,运土的簸箕、挖土的铁锹从各地汇聚起来,如云层般聚合。

于成龙查勘河道,下令加固石景山至卢沟桥南段的旧堤,对卢沟桥以下河段进行治理。他并未效仿前人单一地筑堤束水,而是勘测故道,疏筑兼施,通过清淤疏浚,使河道得以畅通宣泄。在治水的同时,他注重治沙,对上、中、下游进行系统治理。于成龙还在卢沟桥以下新筑南北大堤,连接旧堤石卢段,有效地固定了永定河的下游河道。

五月己亥日,工程告竣,疏通了一条绵延二百多里,宽度十五丈的河道,引河流自西沽入海,“汤汤之水湍波有归”。于成龙遂向康熙帝请求赐河名,康熙谕令“赐名永定河,建庙立碑”。

“尚俾知水利有必可兴。水患有必当去,而勤于民事,神必相之。”从碑文中,足以窥见彼时康熙对实现“永续安澜”的决心。

在赐名“永定河”后,康熙又以治河为要务,多次巡视永定河治理工程。

1700年正月,康熙帝带领皇子,巡视永定河,自通州上船,全程18天,四月十六日又巡查永定河十天有余,当年秋天,还勘查了一次,掌握了大量第一手情况,提出确有实效的治河策略,防患于未然,这是过去任何一代帝王都不曾有过的。

“康熙年间永定河治理一定程度上复制了黄河治理经验,讲求‘筑堤束水,蓄清刷浑’。”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王洪波指出,由于难以达到预期效果,到乾隆初年出现了“不事堤防”的理念,并在金门闸附近开河放永定河入南下故道,造成了严重水灾。此后调整观念,建立永定河下游闸坝、减河系统,既发挥了永定河堤防的作用,又充分利用了历史时期永定河故道,成为河流治理中较为成熟的模式。

古人与这条河的博弈在持续了千年之后,终于从“无定”走向了“永定”,百姓不再因频繁溃决而被迫搬迁,被冲毁的农田重新耕种,沿岸村落开垦淤地。那时人们还不知道好景能持续多久。

不止“永定”

“永定”之名,似乎仅是给河流套上了一个外壳,仍未触及其内核。

5至7厘米、3至4厘米,这是《中国水利史纲要》中列出的一组数据,前者为清代永定河泥沙淤积的年均速率,而后者是堤防同期加高的速度。

这种悬殊的差距,导致康熙治理仅三十余年,就再度出现了大规模改道。晚清时期,整个永定河下游河堤越筑越高,成为地上悬河。永定河在官厅山峡出山以后,基本上失去了蓄水能力,一旦遇到强降雨冲决堤坝,就会引发水灾。

而真正的“永定”,直到1954年修筑“官厅水库”拦截上游的洪水之后才在这片土地上得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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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厅水库。图源:北京日报,摄/潘之望

不过,这已超出了那时候人们的想象,在“无定”之中,古人探索“永定”的脚步从未停下。

2005年5月4日,门头沟永定河水闸清淤现场挖出了一条百年前修筑的古渠,深埋了50多年的城龙灌渠重见天日。古渠道为清代著名将领左宗棠的部将王德榜所筑,因地处清代著名的皇家琉璃生产地琉璃局,后更名为琉璃渠。

“上游和下游要同时治理,下游河道应当挖深拓宽,以利于泄洪蓄水;上游则应多开挖沟渠,以便灌溉农田。”光绪七年(1881年)2月,左宗棠上奏提出治水关键。同年4月,他再度上奏,特别强调了开挖新渠,需朝廷支持以规避阻力,最终得到了朝廷高度重视,慈禧太后甚至颁懿旨肯定水利建设的紧迫性。

当年,左宗棠的部将王德榜率部在门头沟城子村勘察后,决定开凿葡萄嘴石山修筑水利工程。随后,50丈长的杀水坝、泄水口、迎水坝及总长约700米的石渠,还有涵洞、防洪堤一一落地。

城龙灌渠只是其中最大的灌渠。那两年间,在王德榜的率领下,永定河右岸门头沟下苇甸、丁家滩等多地兴修水利,筑坝、开渠,沿途村民引河水灌田、淤地,化沙碛为膏腴。

到了新中国成立初期,修建三家店水闸时,清代的工程曾一度被掩埋于地下。然而,它们从未真正沉寂,直到现在仍在滋润这片土地。

丁家滩灌渠的水持续灌溉着丁家滩村的耕地和果园。而城龙灌渠蒙尘半世纪后,在2023年获得重生,昔日滋养农耕的灌溉之水,如今化作了生态补水的涓涓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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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门头沟区妙峰山镇丁家滩村。图源:北京日报 摄/王海欣

今年9月,北京门头沟永定河古渠灌溉工程正式入选了2025年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这条古老的灌区位于门头沟区永定河畔,由包括丁家滩、城龙等五条古灌渠以及周边的古泉、古井共同组成。

这些层层叠叠的河名与古渠,实则是人河关系的“地质层”,每一时代都在其中刻下了自己的相处之道。

当2021年永定河实现全线通水,北京平原段重现“卢沟晓月”时,城与河之间修复了对话的能力,“永定”又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千年永定

编辑:丁文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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