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的颜色》:记忆揉成褶皱,裹着未说的告别
北京日报 | 作者 谷立立

2025-10-19 20:31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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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的颜色》本哈德·施林克 著 王竞 译 译林出版社

人到暮年,最不能避免的莫过于一次又一次的告别:告别去世的亲友,告别年轻的自己,告别曾经的青葱岁月。大约是感知到时光匆匆而过的脚步,年逾八旬的德国作家本哈德·施林克才会郑重其事地把书写“告别”提上议事日程。就像他所写的那样,“他们都过世了——我爱的几个女人、一些朋友、我的哥哥和姐姐,当然还有父母、叔婶和舅姨”。

这是短篇小说《人工智能》开篇的第一句话。这个故事和其余八个故事一起,构成了短篇小说集《告别的颜色》,也顺理成章地开启了施林克的暮年叙事。所谓暮年叙事,按照南非作家J.M.库切的说法,就是“文学上的晚年风格”,具体表现为“语言要简约、顺畅、朴素,着力于真正重要的问题,即便是生命与死亡这类大问题”。施林克即是如此。事实上,不断增长的年龄并没有让他放下手中的笔,进而远离他一以贯之的写作主题:对人性幽暗面持续而深入的挖掘与反思。

他很清楚,“记忆是揉皱的信纸,褶皱里藏着永远无法摊平的真相”。而《告别的颜色》恰恰就是要深入人性的罅隙,捕捉那些被刻意隐藏在记忆褶皱里的幽暗往事。书中的九则故事,就像九颗时间胶囊,密密实实地包裹着九段迥异的人生。施林克作品的主人公,大多是年事已高的老人,前半生历经了太多坎坷,有着太多无法向外人道出的私密心事。这样的心事连同记忆褶皱里“永远无法摊平的真相”,被永久地放置在内心的幽暗角落里。直到需要与家人朋友,甚至与自己、与身边的世界道别的时候,才会被真正唤醒,缓慢而持续地从记忆的深井里浮上来。

不知道施林克的内心深处是否也有着类似的隐秘角落,但可以肯定的是,诸如此类的心事都是寻常人生的副产品。它是如此微小,又是如此隐匿,与家国情仇、民族大义无关,更谈不上罪孽深重,充其量不过是浮世人生中最常见的“恶”。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在早已成为过去的前半生里,这些颤颤巍巍的老人因为一念之差犯下过错,既伤害了自己,又伤害了亲人朋友。等待他们的不是如何追悔自己当初的恶行,而是动用整个后半生与往事告别,从而寻找内心的安宁与救赎。

此时,一次久别之后的重逢、一次意料之外的来访、一封尘封已久的书信、一个偶然接通的电话,唤醒的不仅仅是记忆里那些渐渐模糊的往事,更是对逝去亲人的缅怀,对自己曾经的青春岁月的反复思量。在《人工智能》里,叙述者“我”在送走父母、前妻之后,很快就迎来了好友安德烈亚斯的死讯。“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却在成年后举报了他,之后,“我”坐上了本该属于他的职位,名正言顺地成了他的领导。安德烈亚斯去世后,他的女儿急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为父亲申冤。而“我”所能做的,除了愧疚还是愧疚。

同样在《姐弟音乐》里,年过六旬的菲利普在一次音乐会上,偶遇高中时仰慕的女孩苏珊娜。菲利普还记得她的弟弟爱德华在一次意外中终身残疾。而随着交往的深入,真相终于显露无遗。很多年前,还是孩子的苏珊娜将年幼的爱德华推下了山崖。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哪怕苏珊娜不惜一切代价,悉心照料弟弟的日常起居,仍然无法消解她内心深处的追悔。

毋庸置疑,这就是施林克笔下的告别。他的告别早已远远超越了它最初的定义。他常常把它放置在人性的显微镜下,而在无数次的放大之后,支离破碎的往事残片渐渐转变为沉甸甸的道德砝码,足以击溃每一颗敏感、脆弱的心。但施林克无意审判,而是为告别做出了全新的定义:既是对往事的释然,也是对未来的向往。它就像黑夜里的一束光,照亮了那些深陷在旧时光里苦苦呻吟的普通人。唯其如此,他们才拥有了与往事和解的能力。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幕:在《护身符》这篇文章里,女主人公得知前夫患有不治之症,她思前想后,决定与他见面。在离婚19年后,两个人在植物园盛开的日本樱花树下再度重逢。她重新审视这个曾经背叛她的男人,“他人不坏,只是软弱、无能,在夫妻关系里只求友善舒适的平衡,更多就找不出来了。假设他没有离开,迟早有一天她也会离开他的。一直这么过下去,她会受不了他那套空洞的、一成不变的日常。”

显然,在经历了失败婚姻的打击之后,她终究还是放下了。那么,告别究竟应该是什么颜色?是缓缓沉落的夕阳留下的那抹余晖,还是深秋时节层林尽染的斑斓,抑或是黑夜来临前天边深深浅浅的灰。不过,施林克并没有给出他的标准答案。他以纪实的笔法写虚构之事,将寻常家庭的欺骗、背叛、伤害、对峙等一滴不漏地装进故事的锦囊。而后不断打开,不断合上,以便时刻验证他对人性的深刻认知。

因此,就算采用了虚构的形式,他仍然无意欺骗读者。相反,这些精心编撰的故事,却为我们带来了最为真实的阅读体验。换句话说,施林克写的就是现实中的你我。我们总是怀揣无法轻易向外人道出的心事,跌跌撞撞地走在通往未来的路上。那么,未来又是什么呢?或许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告别。但就像施林克所期待的那样,等到曲终人散的那一刻,我们也会释然,也会与往事和解,坦然地接受“告别的颜色”。

(作者为书评人)


编辑:李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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