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19 22:36
《大门口的陌生人》 何袜皮 南海出版公司/新经典文化
每天,我们都会经过小区门口,经过某位保安或几位保安的身边。你是否曾经对他们微笑,或者轻轻地招呼一声?保安,是我们日常生活里最熟悉的陌生人,很少有人会意识到保安在社会生活秩序中所处的位置、所发挥的作用。
《大门口的陌生人》是一部人类学著作。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人类学博士何袜皮,作为物业代表和上海某住宅小区保安队一起工作了九个月,以她的亲身经历与田野调查,在各种现象、口述材料的基础上,从微观的视角向我们揭示了保安群体的生活状况,思考了与他们息息相关、也与我们息息相关的诸多问题。
作者指出,保安群体的服务对象,即小区的业主,对保安抱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们在行为上依赖保安,却又对保安抱有某种不信任、鄙视与恐惧的态度。作者认为,构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在于保安的身份与其工作内容的天然冲突——从人员构成上看,大多数保安都是外来流动人口,是“社会经济中的他者”;而其工作性质却又恰恰是阻止外来的“他者”,避免干扰封闭社区内部的业主生活。保安身份的暧昧性,这种“我者”与“他者”的矛盾,构成了一个现代性的难题。
从更深层次的角度去看,保安防范的人群也许是“另一个可能”的自己,当业主经由物业公司或其他渠道直接或间接地聘请保安时,他们实际上是将一种对于广大外来流动群体的未知而无形的恐惧投影到具体的人身上,将其转化为了一种对具体的恐惧,而这种转化在一定程度上却能够消解恐惧本身——最起码,他们现在知道“应该”恐惧什么。这种恐惧,本质上是一种对于“陌异性”的恐惧,业主、保安与外部社会构成了一个同心圆,在理想的情况下,保安将成功地避免外部社会对于业主“安全空间”的入侵。然而,这种理想情况能有多大的实现空间呢?保安能否真正起到隔离社区内与外的作用呢?
作者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她引用了一位保安的原话:这份工作“最大的优点是不难,最大的缺点也是不难。”作者在时间上将保安与古代的镖师、家丁做了纵向对比,在空间上则与西方的同业人员进行了横向对比。目前国内的保安大多数在事实上缺乏专业技能,也缺少相关设备的支持。客观而言,国内较为安全的社会环境使得保安不那么需要专业的格斗技巧与武器装备;另外还有一个主观上的原因,那就是业主与安保公司对于保安忠诚度与素质缺乏信任。出于现实因素的考量,安保公司往往只要求保安进行及时的报警,而没有阻止危险的职责,保安群体在客观上缺少阻止“入侵”的能力。作者做了如此总结:无论是职业功能、服务内容还是应对危险的措施上,保安这一职业都不够“保安”。
如此看来,有一个黑色幽默的结论就摆在了我们眼前——保安的职责不是保护业主,而是让业主感到自己受到了保护。中国社会治安良好,犯罪率低,但人们对于保安业务的需求却在日益蓬勃地发展,如何解释这一现状?前文提及的对于“安全空间”的需求上升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理由。作者指出,“阶层秩序”的确立与巩固,也是保安行业存在与发展的重要原因。
关于“阶层秩序”,作者引用了保安的原话:公司是他们的老板,而业主是他们老板的老板,他们又怎么敢得罪任何一方呢?除去保安与业主之间谁高谁低这一直接的、象征性的关系,安保公司内部的阶层之争问题,也得到了作者的关注。有些保安认为,公司似乎有意挑起他们这些底层保安的内斗,这种挑动有时可以用压低用工成本来解释,但更多时候毫无理由,纯粹为了彰显较高层级者的权力。保安队长阿德回忆称,有一次,他的领导把他叫到办公室,指责他的两个下属办事不力,却又对他进行了赞赏,在事后,无论是他还是他的两个下属都没有受到任何的奖励或是惩罚;在他看来,在如此小的一个范围内,不存在一个局部差而整体好的可能性,领导这么做,可能正是为了激起他与下属间的矛盾。
某种意义上,安保公司这样做,也正是一种恐惧的表达,同样地,他们将这种恐惧转嫁给了保安群体。恐惧构成了一条矛盾的纽带,联系着双方共同身处其中。保安的存在实际上是一种权力的让渡,对于保安的恐惧,实际上是对于这种权力被滥用的恐惧。保安是服务于业主的,业主在多数时候是权力的上位者,但某些特殊时期,比如小区需要暂时封锁,或者查验户口、打击群租的时候,保安的权力都让住户们望而生畏。人们对于保安的恐惧并非毫无缘由,这是否意味着对于特定权力的恐惧投影到了具体的人?
可惜的一点是,作者的考察范围局限在了上海这座城市以内,因此,我们无法判断其中的某些状况是上海一地的特点,抑或是普遍存在的状况。但毫无疑问,作者以其亲身经历,为我们揭开了一个围绕着保安群体的复杂社会系统的一角,讲述了社会的潜规则之下保安们的尊严与恐惧。
在一些宣传之中,保安同外卖员、保洁员等职业一样,被赋予了“城市英雄”的称号,无疑,他们有着很多的共同特点——都身处社会的边缘、都从事他人不愿意做的工作、都有助于一座城市的运行……然而,书中首章的标题“我们不是英雄”,就是他们对这一称号的回应:宣传上的崇高地位与现实中的生活现状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或许,他们需要的是一场祛魅,既是对宣传方面崇高地位的祛魅,也是对人们心中恐惧与排斥的祛魅,他们既不是被追捧的英雄,也并非令人恐惧的权力化身,而是一个个有着光鲜亮丽精神、向往美好生活的普通人。
予人以人的尊严,而这一切,也许开始于我们尝试去给这些“大门口的陌生人”一个微笑,一句你好,或许就能化解人与人之间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