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深处,慢慢寻访。
2025-10-22 11:46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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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笔写“北京胡同故事”,一股记忆深处的焦香便扑面而来——是蜂窝煤炉上烤馒头的味道。那些蹲在门墩上啃糖葫芦的时光,青砖缝里蟋蟀的低鸣,大院里晾衣绳上飘荡的褪色碎花棉袄……一切都恍如昨日。

如今的老胡同,有的已化作高楼广厦;有的在修缮中努力维持着原有的肌理与风貌;而未变的,已是寥寥。更多的胡同,只能在记忆的深处细细寻访了。以下文章中所有照片,都是改建后的真实写照。

我的童年,就在西城区天桥的一条胡同里。记得五岁那年,一天早晨醒来,屋里静悄悄的,妈妈不在。问哥哥,他只说:“妈上姥爷家了。”以往妈妈去姥爷家哪次不带上我?偏偏这回落下了我!一股委屈和倔劲儿涌上来,“哼,不带我去,我自己去!”趁哥哥没注意,我偷偷溜出了家门。

天桥小区斜街

家门口便是天桥斜街(如今的斜街是在原址上重建的,我家原址就在南天桥剧场与东中华电影院的交叉点)。那时的天桥斜街,买卖人家林立。有一处拉力小摊,门口装了个像大鼓似的测力器,一拳打下去,仪表上显示力度,亮起各色指示灯。还有拉力器,测试你的拉力强度,非常好玩。斜街北口的福长街头条,还有中国著名评书演员连阔如的表演场所——得意轩。

我从斜街北口出来,过马路向东,一头扎进了铺陈市胡同。铺陈市,旧称“补拆市”,早年集中售卖废旧棉织品,也就是“铺衬”,是做“袼褙”等传统衣物的材料。中间路段路西那熟悉的高台阶,是我大爷家。那时,街面落满槐花,灰墙根铺着一层似雪的落蕊。一位卖豆腐的老人推车碾过,车轱辘沾着花瓣,在胡同地上拖出蜿蜒的湿痕,空气里弥漫着清甜与微凉。

铺陈市

从铺陈市中部向东一拐,眼前豁然开朗——这就是珠市口大街,如今已申遗成功的北京中轴线南段。“珠市口”原名“猪市口”,曾是生猪交易之地。传说皇帝每年去天坛或先农坛途经此处,难以忍受其气味,便将猪市迁往东四,此地遂雅化为“珠市口”。右边是新华书店,左边北头矗立着1921年建的哥特式基督教堂。我无心细看,匆匆穿过马路,踏入了西草市胡同。

胡同,如同千年古都的血脉,承载着厚重的文化。西草市街,顾名思义,早年是买卖干鲜草的集市。随着燃煤普及,柴草需求渐少,草市名存实亡。乾隆年间四大徽班进京后,为之服务的剧装行业在此聚集,这里便成了闻名全国的“剧装一条街”。一家门框上雕刻的楹联“春城歌樾荟”字迹古朴,引人驻足。空气中,八角桂皮的香气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捉迷藏。谁家半导体正放着《四郎探母》。门墩上,照例坐着择香椿芽的老奶奶,褪了漆的朱门半掩,门环的铜绿里仿佛浸透了三百年的雨。

西草市自去年整治后焕然一新,东侧恢复了古色古香的剧装店和四合院,西侧建成了休闲广场和路边公园,还入选了“北京最美街巷”。

西草市

西草市往北是山涧口。妈妈提过,这里住着她的姑姑,她每年春节都会提着点心匣子去探望。我未曾去过,脚步未停,继续向北,便到了刷子市胡同。这条胡同在明末已成街巷,宣统年间正式标注在《北京城图》上。顾名思义,这里曾是京城刷子制作与销售的中心,从普通的鞋刷、扫炕笤帚,到古玩行裱画用的考究糨糊刷,应有尽有。解放初期最为鼎盛,两旁作坊不下五十家。和我一同进厂的李菊蕊(一位从东北兵团返城的女知青)曾自豪地说她家就是当年的“刷子大王”,还送过我们每人一把鞋刷。

此刻,街面上仿佛还留着往昔的痕迹。门洞旁,大爷叼着烟斗闲坐,烟袋锅在砖墙上“啪啪”磕出零星火星,惊飞了树梢的燕雀。推着铁圈轮的孩子嬉闹着跑过,谁家支起了蜂窝煤炉子熬酱,浓郁的炸酱肉香弥漫开来,与天空中信鸽哨声那打转的回响交织在一起。

胡同尽头,曾是气派的二一八厂(北京218厂),那时节假日门口高挂大红灯笼,有士兵站岗,威风凛凛。如今,原址上是北京金霖酒店的会议中心,北面曾是天鼎小商品市场。

北京的胡同名,像一幅生动的民俗画:一尺大街、二眼井、三不老、四胜胡同、五道营、六合胡同、七贤巷、八大胡同、九道弯、十根旗杆、百顺、千竿、万年……也有按方位取的,比如姥爷家所在的“西八角”。

终于,我来到了姥爷家所在的西八角胡同口。胡同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十几米处往左拐,就到了姥姥家。望着那熟悉的大门,我却怯步了——怕撞见小姨。小姨比我妈小一轮,天津大学刚毕业,在我印象里“可厉害了”。我扒着门框,偷偷往里瞧一眼,赶紧缩回来;再瞧一眼,又慌忙藏好。如此反复几次,小小的身子也累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门槛石上,心一横,爱谁谁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小姨出来倒垃圾!她一眼就瞥见了缩在门边的我。“小五!”她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我吓得魂飞魄散,“噌”地站起来,撒丫子就跑!“你给我站住!”小姨的声音紧追在后。五岁孩子的腿脚,哪抵得上年轻力壮的小姨?她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就揪住了我的后脖领子!紧接着,耳朵也被拧住了。“哎哟!”我疼得直咧嘴,被她连拉带拽地“提溜”进了屋门。

哈哈,后面的事就不细说了。免不了被“松松皮肉”,小姨后怕的是我独自穿街过巷,万一被车撞了可怎么好。一顿“教训”之后,中午却意外地享用了一顿格外丰盛的午餐,算是对我这次“壮举”的补偿?这顿“冒险”也算值了。

时光荏苒,当年那个“厉害”的小姨,如今已是89岁高龄的老人了。她依然精神矍铄,天天守着新闻看。知道我炒股,每次我去探望,她总能跟我聊起最新的国内外经济形势和股市动向,我们娘俩竟能聊得格外投机。唯愿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福寿绵长。

如今的三里河,早已天翻地覆。旧日的房舍拆除,化身为美丽的河景公园。清澈的河水倒映着蓝天,锦鲤穿梭,天鹅优雅地游弋,芦苇摇曳生姿,曲径蜿蜒通幽。横跨水面的石桥,两岸灰墙灰瓦的屋舍,条石铺就的小径,共同勾勒出一派清新雅致的“京城水乡”意境,宛如人间仙境。

三里河街心公园

这焕然一新的三里河,这静静流淌的乡愁,不正是我们时代变迁的缩影吗?回望童年胡同的烟火气,再看今日家园的如画盛景,心中唯有深深的祝愿:愿我们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愿千家万户的日子蒸蒸日上,愿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幸福安康。


作者:

宋双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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