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初冬的寒风吹拂到脸上，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到生活过的内蒙古草原，继而想到：天一变冷，那里的狐狸又该叫山了。

我插队时的内蒙古草原，动物远比人的数量多。除了马、牛、羊、骆驼等家畜外，还有种类和数量都大得惊人的鸟类、鼠类，以及被人类消灭得所剩无几的狼和黄羊。我有过两次和狼的遭遇，还远远地看见过三五成群的黄羊，经常遇见的，是野兔和狐狸。

野兔不怕牛，敢走进牛群和牛一起吃草。牛对野兔也很友好，任凭这些小家伙儿在自己肚皮底下乘凉。狐狸则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对牛只能敬而远之。牧民喜欢兔子而讨厌狐狸，说遇见兔子是好兆头，而遇见狐狸则晦气。为什么呢？没人说得清，大概是狐狸这种动物太狡猾了吧。

野兔有时候也会走到离你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可是你别想抓住它，它会不慌不忙地从牛的肚子底下溜到牛的那边去。狐狸更会气人。它和你在草地上不期而遇的时候，并不着急逃跑，而是直起身子、扬起头看着你。看你迫近它了，它才俯下身子跑几步，然后再停下来看你。你想捉住它，那你就使劲儿追吧，它会专拣难上的山坡跑，你追不了多远就气喘吁吁了。再看它，还是蹲在高处，用一副傲慢的神情看着你，仿佛在说：“嗨，你还想捉住我吗？”

蒙古族小伙子加里生讲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他在山谷里发现了一只狐狸，就追了过去。狐狸钻进了一条山洪冲刷出来的小沟，沟不太深，但很窄，只见它的一截尾巴竖在上面，正往沟里移动。加里生绕到沟的前头，脱下了袍子两手抓着迎头等着，想等它到了跟前扑上去……等狐狸到了他跟前他才看清，那狐狸竟是竖着尾巴倒退着往沟里钻的！加里生还是扑了上去，那狐狸轻轻朝外一蹿，跑掉了。

那一次我去唿啦牛，一边走一边唱着登上了一个小山包。站在山顶上往下一看，光秃秃的山凹里有只狐狸。它也发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我。我顺着山坡冲了下去，也就是二三十步远，应该一冲就到了狐狸跟前的。可是奇怪，冲到山凹底，却没有了狐狸的影子！山凹里平坦坦的，没草没树，连块大点儿的石头也没有，这只狐狸藏到哪儿去了呢？

狐狸有时候会吓人。一天黄昏，我骑着自行车走在一条缓缓下坡的路上。暮色初降时的草原万籁俱静，自行车驶在雨后潮湿的路上，没有一点声响，我的思绪也信马由缰地遐想着。突然，路边的一片芨芨草丛里发出一声怪叫：“哧！”惊得我头发都竖起来了！我一下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涨着胆子大声喝问：“什么东西！”话音未落，一只狐狸摇着尾巴从草丛里跳了出来。我气坏了，真想捡块石头砸它。低头找了一圈，没找到，再抬头看时，那狐狸已经没有踪影了。后来人家告诉我，那是你先把狐狸吓了一跳，它才发出那样一种声音吓你的。

生活在都市里的人，恐怕没有听见过狐狸唱情歌吧。没听到过也好，因为那声音实在不怎么样，比猫儿叫春难听几百倍、上千倍！

刚入冬的一个晚上，我们几个知青在万贵明家坐着聊天。万贵明的妻子小女子出去解手，突然带着一脸的恐惧跑了回来：“哎呀呀，你们听听，那是甚东西在叫唤？好怕人！”大家都静下来，竖起耳朵一听，那声音似在房后不远的地方发出来的，凄厉、刺耳，听了令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几个女同学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一起。万贵明笑道：“这是狐狸在叫山呢。要变天了！”贵明的话果然应验了。那天夜里，下了第一场雪。

万贵明说，狐狸平时是有家不归的。只有天一变冷，它才回到窝里去、繁殖后代。叫山，那是它在呼唤配偶呢。

草原上有人专门“打牲”，就是打猎。狐狸是捕杀的主要对象。虽然人们都喜欢狐狸皮帽子，但大多数人却相信猎杀狐狸不吉利。他们说，凡是“打牲的”，家里总有病人，据说是猎杀狐狸的“报应”。这说法固然是迷信，但“打牲的”家里总有病人却是事实，你说这是偶然的吗？

万贵明跟我们讲过熏狐狸的方法。他说，如果你知道哪里有狐狸窝，听到它叫山之后便去堵它。用石头把洞口堵住，然后捡些干柴、马粪什么的，在洞口点燃，使劲往里面扇风，让烟灌进去。整个过程不能出声，狐狸要是知道有人在外边，它会拼命往洞的里面钻，即使把它熏死，也很难把它弄出来。贵明传授的熏狐狸方法，我一直没有实践过，不知灵不灵。

狐狸可以捕杀老鼠，保护草原有功，它们应该受到保护。离开草原许多年了，不知那里如今还有没有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