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虽已属深秋,江南的脾气却总是温暾的。进入十一月的杭州,天气竟仍恋栈在二十度以上,昨天一天的小雨,将天地间彻底浣洗了一遍,此刻的空气清新得如同初酿的泉水,带着草木洗浴后的润泽和泥土蒸腾出的微甜。路旁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着,偶尔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透明的小花。
我随着晨起的人流,沿着被千年足迹磨得温润的石板路缓缓前行。这条路,曾是白居易、苏东坡走过的路,是宋之问“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吟咏过的路。脚下的每一块石板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玉,缝隙间生长着翠绿的青苔,在雨水的滋润下格外鲜嫩。路两旁的枫香与银杏,在雨后显得格外精神——有的还固执地守着夏日的余绪,是那种沉甸甸的碧色,叶片上还带着昨夜的雨露;有的叶缘已泛起柔和的淡金,仿佛古画上欲说还休的晕染,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更有那性急的,已全然醉成了酡红,在疏朗的枝头挂着,像是要叮咚作响似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人真是多啊。我不得不顺着这股人流的河,身不由己地向前漂荡。这让我想起《灵隐寺志》里的记载:南宋时,这里“香火之盛,甲于东南”,“士女焚香者,日以万计”。原来这摩肩接踵,竟是千年未变的风景。人群中,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步履蹒跚却目光坚定;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的婴孩;还有背着相机的游客,不停地捕捉着每一个动人的瞬间。
终于望见那座始建于东晋咸和元年(326年)的山门。印度僧人慧理云游至此,见山峰奇秀,叹曰:“此乃中天竺国灵鹫山之小岭,不知何以飞来?”遂面山建寺,取名“灵隐”。此刻,“云林禅寺”的匾额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格外分明,这是康熙皇帝御笔亲题,在晨曦中泛着金光。飞檐上的鸱吻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暖阳下闪烁着千年不改的光芒。檐角的铃铛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迈进寺门,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大雄宝殿是清宣统二年(1910年)重建的,重檐庑殿顶的雄浑气势,让人肃然。殿顶的琉璃瓦在雨水的冲洗后显得格外鲜亮,屋脊上的仙人走兽栩栩如生。殿内供奉的释迦牟尼坐像高24.8米,是用24块香樟木雕刻而成,金碧辉煌,宝相庄严。佛像的面容慈祥中带着威严,双目微垂,仿佛在俯视着芸芸众生。香炉前,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柱。我看着一位老妇人,将三炷香举过头顶,极其郑重地三鞠躬。她的手指因岁月的打磨而粗糙,但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虔诚的姿态,与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记载的“每逢朔望,诸寺院各有香会,善男信女不绝于途”的场景,何其相似。
我侧着身子,费力地挤向寺院西侧的迴廊。一离开主殿区,人声骤然衰减,仿佛切换了天地。这条迴廊通向的,是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地方——藏经阁。廊柱上的朱漆有些斑驳,露出里面深色的木质,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阳光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精致的光影。几只麻雀在廊檐下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更添几分幽静。
就在这里,三年前的夏天,我们作为志工参与了晒经。记得当时捧出的明万历刻本《大藏经》,纸色苍古,墨香犹存。经书的封面是用深蓝色的棉布装帧,上面用金粉写着经名,虽然历经数百年,金粉依然闪闪发光。翻开经卷,可见历代僧人的批注,墨色深浅不一,字迹或工整或潦草,仿佛能看见他们青灯黄卷下的身影。有的书页上还留着淡淡的水渍,或许是某个雨季留下的印记;有的页边微微卷起,显示出曾被反复翻阅的痕迹。明代高僧袾宏曾在此整理经藏,他在《竹窗随笔》中写道:“经卷如法,当以恭敬心待之。”这份恭敬,穿越四百余年时光,依然在每一页经卷间流淌。
当我们小心翼翼地展开经卷时,连说话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有位老师兄专门负责用软毛刷轻轻拂去书页间的灰尘,他的动作轻柔得就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我负责的是将晒好的经卷按照原来的顺序重新整理装函,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因为每函经书的顺序都不能有丝毫差错。有时会在经卷的夹页中发现前朝僧人留下的银杏书签,那金黄的叶片虽然脆弱,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让人不禁想象当年那位僧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片秋叶夹入经中。
从寺院出来,跨过冷泉溪,便到了飞来峰。溪水异常清澈,可以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溪水上架着一座石桥,桥栏上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已经被往来行人的手摩挲得光滑发亮。这里的石窟造像,始凿于五代后周广顺元年(951年),历宋、元,持续雕刻四百余年。现存造像115龛,390余尊,是我国江南地区现存规模最大的石窟造像群。
青林洞口,北宋乾兴元年(1022年)雕刻的卢舍那佛会浮雕依然清晰。十七尊造像栩栩如生,衣纹流畅,见证了北宋石刻艺术的巅峰。佛像的面容圆润丰满,眉目细长,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是典型的宋代造像特征。而那尊著名的南宋弥勒佛(创作于公元1000年左右),坦着丰腴的肚皮,笑得酣畅淋漓。这笑容,已经在这里绽放了千年。佛像的右手抚膝,左手持念珠,双耳垂肩,衣褶自然流畅,仿佛随时都会站起身来。周围的石壁因为常年雨水冲刷,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更衬托出佛像的庄严。
最让我驻足的是那尊元代的金刚手菩萨像(雕刻于公元1282年)。这是典型的藏传佛教造像,三头八臂,怒目圆睁,是元朝帝师八思巴的弟子在杭州弘扬藏传佛教时留下的珍贵遗迹。菩萨的每只手臂都持有不同的法器,虽然有些已经残缺,但依然可以看出当年雕刻的精细。伸手轻触冰凉的岩壁,指尖仿佛触到了历史的脉搏——从五代吴越国的汉传佛教,到元朝的藏传佛教,都在这一方岩壁上留下了印记。
在龙泓洞内,我还发现了一些明代文人留下的摩崖题刻。其中有一处是著名书画家董其昌的题字:“佛法无边”,笔力遒劲,虽然历经数百年风雨,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旁边还有一首残缺的诗句,只能辨认出“飞来峰上千秋雪”几个字,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夕阳西下,余晖给千年古刹镀上金光。我忽然想起苏东坡任杭州通判时游灵隐的诗句:“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这爱,穿越千年,依然在每个游人的心头萦绕。站在冷泉亭前,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飞来峰顶缓缓褪去,暮色渐渐笼罩山谷。归鸟的鸣叫声在山谷间回荡,寺院的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晚课的钟声,悠长而沉静。
踏着暮色离去时,我特意绕到寺前的放生池边。池中的锦鲤还在悠闲地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池边的古树上挂满了祈愿的红绸,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几个晚归的香客还在池边驻足,往池中投喂鱼食。
回到山门外,回头望去,整个灵隐寺已经笼罩在暮霭之中,大殿的琉璃瓦还在反射着天光。山门前的石狮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威严,它们在这里守护了千年,见证了多少朝代的更迭,多少人生的悲欢。
手中虽空,心中却满——这满,是千年历史沉淀的厚重,是代代相传的文脉,是时光也带不走的永恒之美。这满,是经卷中流淌的智慧,是石刻上凝固的信仰,是每一个虔诚礼拜的身影,是每一颗向善的心灵。灵隐的秋深,不仅深在时节,更深在这千年古刹的每一砖每一瓦,每一经一卷,每一念一想之中。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