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养金鱼,不能不说说刘景春先生。养金鱼,光能把小鱼秧子养大那还不算本事,得能培育出新的名贵品种来。刘先生在金鱼养殖行业里之所以名气大,就是因为他培育出了中国金鱼中的一个珍贵品种——额头红(也作鹅头红)。1999年5月,我采访了已经八十五岁高龄的刘先生,写了《刘景春养金鱼》发表在北京日报上。今天在网上查找“刘景春”,好多材料都出自我的这篇文章,有的甚至不标出处全文照抄。现将这篇文章稍加删节发在个人号上。】
笔者上大学时,刘景春先生是我们的英语老师。毕业之前,我们几个同学去他府上串门儿,一进院便被十几大盆金鱼惊住了,脱口赞道:“跟中山公园的金鱼似的。”刘先生听了,缓缓说道:“中山公园的金鱼没有我养的好。”我当时心中暗想:这位老先生真不谦虚。
1998年,我采访在农展馆举行的金鱼评比,跟几个养金鱼的人提起了刘先生。想不到这些把式们都知道,而且心悦诚服地称赞道:“刘先生的金鱼养得好!”我这才知道刘景春先生那句话的含金量。于是我决定专门去拜访一下刘先生。
一进刘先生家的院子我的心就凉了:当初养金鱼的大盆全都底朝天地扣在了院子里。听了我的来意,刘先生叹息道:“老喽!今年八十有五,实在伺候不动了!”
刘先生是老北大的毕业生,一生以教书为业,“七七事变”之后,便业余养金鱼。新中国一成立,刘先生就把金鱼都送人了,因为他预料:今后该没地方捞鱼虫去了。刘先生大学学的专业是世界史,他知道意大利、德国统一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搞环境卫生,是坑就填、是沟就平。他想:新中国大概也不例外,要是坑都没有了,去哪儿捞鱼虫儿?然而四五年过去了,北京城周围的坑、沟大都还原样保留,于是刘先生把大瓦盆、大木海又支了起来。
刘先生养金鱼,能自己繁殖、自己选育。最让刘先生引为自豪的,是刘先生繁育的红虎头。这种鱼浑身通红,额头上突起一堆见棱露角的肉,堆肉上面还有凹陷窄细之纹,仔细去看,隐约是个“王”字。这种鱼风行中外,欧洲人称之为狮子头,日本人谓之“兰俦”。解放前,东四钱粮胡同王先生家养着十几盆红虎头,都是五六年以上的大鱼。刘先生从他那淘换到一尾小虎头,精心养大之后,发现是尾雌鱼。刘先生为这尾雌鱼找了两位“郎君”——东兴楼饭庄安经理养的两尾雄虎头。交尾后,雌鱼在一束水草上产了卵。刘先生小心伺候,从孵化出的幼鱼中,筛选出数十尾成样的小虎头。这在当时的业内成了新闻,外地慕名来求种鱼者络绎不绝,红虎头便从北京传到了外地。可以说,后来全国各地的红虎头,大多是从刘先生当年那一把水草上的鱼籽中繁衍出来的。
刘先生培育的最出色的鱼,是额头红(也作鹅头红)。额头红是由红虎头蜕变而来:红虎头将周身的红色褪去之后变成了银白色,单单留下额头堆肉的隆起部分为深红色,色彩对比鲜明,被誉为金鱼中的尤物。由于繁殖选育不易,故而价格昂贵,养者寥寥。而刘先生却养着几十尾额头红,每尾一斤多二斤来重,要哪儿有哪儿,挑不出毛病来。
刘先生说,养鱼可不是个轻省活儿。每天早上天一亮就得起床,把鱼缸里漂在水面儿上的脏东西撇出去——这叫“打水皮儿”,然后喂上鱼虫儿,这才去给学生们上课。晚上回来,得给鱼盆换水,把鱼缸里的脏东西吸出去,添加上新水。十几盆鱼拾掇完了,常常就是晚上十点了。夏天太阳毒,得给鱼盆遮上帘子;冬天上冻之前,得换上净水,把鱼盆挪到屋里去,掌握好温度,让鱼冬眠……这些环节,哪个也马虎不得、偷懒不得,一个小小的失误,就能让一盆鱼毁于一旦。
毕竟年岁不饶人,真是伺候不动了,刘先生这才一狠心,决定把鱼都捐给公园。说到这儿还有一个小插曲。有个熟人来找刘先生,说他父亲得了重病,找了位医生看病,那医生知道他养金鱼,点名要几条额头红,可是他没有,只好来求刘先生。刘先生说:“对不住,这鱼都说好给公园了,不能给您。”夜晚,刘先生家搁金鱼盆的屋门被人撬了,丢了几尾鹅头红。刘先生猜出来是谁捞走了。
刘先生还是个资深的玩家,喜欢养蛐蛐。我的关于养蛐蛐、斗蛐蛐的知识,大都从刘先生这儿“趸”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