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上古中国的彼岸世界
北京日报 | 作者 晁福林

2025-11-10 09:19 语音播报

京报读书
进入
京报读书
看更多
+ 订阅

《上古中国的神:先秦时期的彼岸世界》 晁福林 著 新星出版社

彼岸世界是一个恒久不衰的话题,每个时代的人对它都有不一样的感悟、不一样的认知和愈益深刻的思考。我国先秦时期关于彼岸世界的认识,大体可以分为两大类。

一类认识是将人迹罕至的非常遥远的界域视为彼岸世界。这是人生在世时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严格说来,它是存在于现实世界(即此岸世界)的人想象中的世界,还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彼岸世界”。对于这类彼岸世界的描绘不乏赞美和向往。用现在的话来说,它就是人们理想中的“诗与远方”。这个地方的一切都美妙绝伦,人世间一切高级优雅的所在都集中于此。它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这个地方在《山海经》和庄子的书里有非常细致的描绘。在那里居住和生活完全可以无忧无虑,庄子说: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藐”是辽远的意思。这个神仙居住的“藐姑射山”,据说就是《山海经·海内北经》所说的“列姑射山”,是一座海上仙山。要之,那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庄子善于寓言,他叙述的这个地方很可能是他想象中的所在。在中国西部地区有一座称为“昆仑”的神山,《山海经》和《淮南子》对它都有描绘,说它的周遭有浩瀚奔腾的大川盘绕,山上的城池有宫殿,皆为精美的建筑,每一个城门都有人面九头的神兽守卫。山上万物尽有,并且有数不清的玉石制作的器皿。这座神山显然也是人们想象中的彼岸世界,一般人是无法登临其上的。我国上古时代的岩画里对于这些神仙所居之处有许多描绘,足证当时人们想象力的丰富。

和此类遥不可及的美妙的“诗与远方”的彼岸世界不同,在先秦时代人们的认知里,彼岸世界还有另一种所在。它们也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但并不美妙,而是让人感到奇怪和恐怖。《山海经》里所描绘的许多怪人和怪兽,以及奇怪的树木和花草,都是人所未见但又能够“确认”的实在。因奇怪而产生的恐怖,在屈原的笔下有具体的描绘。他在《招魂》诗里写遥远的东方“十日代出,流金铄石”,南方则满是蝮蛇、封狐、雄虺之类的食人巨兽,西方则是“五谷不生”的“流沙千里”之地,北方则是层层冰封的“飞雪千里”之处。屈原写四方遥远处的苦艰乃是美好无比的现实世界的衬托,在现实世界里,就宫室建筑与陈设而言,已是“层台累榭”“网户朱缀”“兰膏明烛”“华镫错些”,令人神往的所在。对彼岸世界的恐惧,激发着对现实世界的热爱与眷恋。

另外一类彼岸世界是人死后的世界,依后世佛家所说即涅槃的世界。先秦时期的人们认为祖先去世后可以生活在天上,特别著名的人物还可以生活在天帝左右。《诗经·大雅·文王》篇说周文王去世后的情况就是这样,“文王在上,於昭于天”,“文王陟降,在帝左右”,还在保佑着人世间的周族之人。此种观念可以溯源到远古时代的岩画,那里面生活在天上的大大小小的人,应当就是大大小小的部落酋长的形象。

人们对于彼岸世界的探寻,激发了对于人的生死观念的感悟。殷商时代就有祈求生命的降生与延续的观念,卜辞里有不少“祈生”的记载。

除了关心生死之外,商代对于死去的先祖们的生活,也非常关心。频繁的祭祀和奉献祭品就是明证。所献祭品最多的就是食品和酒,除了五谷之外,最要紧的就是称为“大牢”的圈养的牛,以及称为“小牢”的猪和羊。常见的献祭方式称为“燎”,即将牺牲放在火堆上烧,让香气上达于天,似乎在表示,天上的先祖闻到香气就会食欲猛开而大快朵颐。周人的诗歌所言“苾芬孝祀,神嗜饮食”,就是这个意思。

这种情况表明,商周时代的人认为先祖虽然去世,但一定是生活在彼岸世界里,他们也和现实世界的人一样吃饭饮酒。彼岸世界的生活如同此岸世界一样令人惬意。

然而,想象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现实世界所看到的荒冢枯骨,使人们会想到彼岸世界未必那么美好。晋代陶渊明的《挽歌》诗,正道出了现实世界人们送别亲人到彼岸世界的路程中的感悟。他写道: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诗中的“托体同山阿”一句,以及白居易哀叹故去的友人“逝者已成尘”的诗句,与西哲所谓人生“来自尘土,归于尘土”的意念相同。这个认识实际上否认了彼岸世界的存在,表现了人们在直面死亡时的冷静与无奈。人终究要走向彼岸世界,去到那个“千年不复朝”的幽室。

面临这不可避免的必定要走向的彼岸世界,先秦时期的人们进行着不断地思索。我们今天通过各种材料所能望见的其心路历程,可谓希望与失望同在,彷徨与无奈并存。人人皆有所思,所思又往往各不相同。

先秦时期具有大智慧的圣人,如孔子,坚持要在此岸世界积极奋斗进取。子路向孔子请教关于“死”的问题,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孔子所强调的是首先要做好人生之事,儒家强调生能俯仰无愧于天地世人,死则浩然于天壤,生时光明正大于天下,死者自正大光明于后世。幽明之中的死后之事,乃不急之务,子路之问不切于实用,故而孔子不答。孔子和儒家之论是先秦时期对于彼岸世界问题的最为正确而积极的回答。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编辑:王琼

打开APP阅读全文
APP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