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11 18:53
我推荐邵燕祥书评——《小说家们的自画像》给《北京晚报》副刊,编辑甚是用心,配上罗雪村画李国文、陈忠实、宗璞、王蒙、贾平凹、刘心武、莫言、迟子建、王安忆、阿来、张炜、麦家、李佩甫、刘震云、苏童的人物速写,图文并茂,一个整版,给这些茅盾文学奖获得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不久前,王蒙惦记起这幅原图,我报告罗雪村:“能不能找出七年多前的速写?”他回答:“时间太长了,尽量吧!”我早知罗雪村大名,早读其大作《我画文人故居》。66幅速写,寥寥数笔,形神兼备;57篇短文,含蓄隽永,文采斐然。诚如李昕序言《罗雪村的文人缘》所言:“这本书给我的惊喜,不仅是绘画的精彩,而且是文的漂亮。雪村不愧是边写边画的高手。”
“我的第一个启蒙老师是我母亲”
罗雪村的母亲小时候爱唱《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八十多岁仍能哼唱,还喃喃自语:“这歌儿——真美!现在的人,写不出来这样的歌了。”母子连心。一首歌让母亲唱了一辈子,罗雪村萌生了创作冲动,想去看看作者是个什么样的生活境遇、创作场景?他寻找到天津粮店街的李叔同故居,面对衰败的老房子写生时,仿佛一砖一瓦都透出灵性,似乎咂摸出后来成为弘一法师的那个人,是如何在这个院落里开始他悲欣交集的一生的。罗雪村画访自己喜欢的文人故居、书房倏忽三十多年,得到了柯灵、屠岸、袁鹰、谭文瑞、姜德明等前辈的一再嘉勉。
茅盾故居修缮重新开放,罗雪村参加了揭幕式,有机会走进平时只能隔着玻璃窗张望的室内,十多年过去了,卧室西墙黑白照片下手书的四个小字——“我的妈妈”仍记忆犹新。茅盾的母亲知书达礼,能写会算,善于治家。夫君早逝,她遗照两侧恭书对联:“幼诵孔孟之言,长学声光化电,忧国忧家,斯人斯疾,奈何长才未展,死不瞑目;良人亦即良师,十年互勉互励,雹碎春红,百身莫赎,从今誓守遗言,管教双雏。”茅盾晚年撰写回忆录《我走过的道路》,很多地方写到妈妈。他说:“我的第一个启蒙老师是我母亲。”他办公室墙上常挂着妈妈缝制的深色信插,妈妈的辞世“终于切断了我与故乡连接的纽带”。罗雪村速写画的是茅盾起居室的外景。他不久前故地重游,想再次看看茅盾的妈妈,遗憾的是故居再次修缮时照片摘掉了,西墙上空空如也。
世上只有妈妈好!梁实秋离开大陆后写过很多怀念童年、怀念妈妈的文字。他姊妹十一个,记事起四个孩子睡个大炕,好不热闹。每天晚上,“母亲走过来巡视,把每个孩子脖梗子后面的棉被塞紧,使不透风,我感觉得异常的舒适温暖,便怡然入睡了。我活到如今,夜晚睡时脖梗子后面透凉气,便想到母亲当年那一份爱抚的可贵。”台湾开放大陆探亲,梁实秋急切地让夫人办理手续,未料突发心脏病客死他乡。罗雪村的梁实秋故居速写,钢笔线条勾勒出小院一角的旧颜,偏暖的水彩晕染出曾经的温情。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孙犁追思母亲的故去让自己的语言乳汁几乎断绝,华君武辞去银行小职员瞒着母亲奔赴延安,路遥去世前半年回延川跟大娘说以后我让您过好日子……罗雪村笔下的速写和文字,母爱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既然活下去,就得留一点东西”
罗雪村的父亲是冀中抗日根据地的小八路,从事战地宣传鼓动工作,与军内外文艺家多有往来,曾带着罗雪村探望过林鹏、魏巍、孙犁、田间、艾青、萧乾、张中行、姚雪垠、潘文展等伯伯、叔叔,这些人后来都成了罗雪村画中的人物。他父亲临终前说:“人的一生应该留下一点痕迹。”他用父亲的这句话鞭策自己,走到哪里画到哪里,写到哪里呐喊到哪里——人生不能白活。
他的巴金故居书房速写,画的是被叫作“太阳间”门廊里靠窗放着的一台老式缝纫机。这里光线好,巴金身体好了些,觉得手也该动一动了,铺上台布坐下来开始写作,每天写三四行“随想录”,手中的圆珠笔仿佛有几十斤重,移动起来十分困难,索性扔掉不写吧,又如他致朋友信中所言:“‘沉默也使人痛苦,既然活下去,就得留一点东西。’因此我还是咬紧牙关坚持下去,终于写出一篇接一篇的‘随想’。”巴金故居有数个书桌,罗雪村偏偏喜欢这个。他虽然没有见过巴金,“但觉得这个人,还有他的文章、思想,就像这架缝纫机一样朴素和易于亲近。”
罗雪村对俄苏文学情有独钟,夫人又学这个专业,曾两次陪他到俄罗斯采风,“辑四”收入的十一幅毛笔速写多画文人故居、书房。高尔基故居速写画的是外祖父的老屋,他的童年时代是在这里度过的,人生白纸上印满了恐惧、贪婪、冷酷、虚伪和不幸。这种污秽肮脏得令人窒息的可怕环境,多么容易毁掉一个人的童年乃至一生啊!所幸的是善良和聪慧的“全世界人民的妈妈”——外祖母的言传身教,在高尔基幼小的心灵中播撒了爱的种子。高尔基的儿子远行了,儿子栽的花却留了下来,生长着、盛开着。高尔基望着它们心里愉快地想:“要是你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自己一生留给人们的都是美好的东西——鲜花、思想和对你非常美好的回忆——那你的生活将会是幸福和愉快的。”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严文井晚景凄凉却珍惜时光:“有人能写一点,像你能画一点,就不要辜负这一世。”张岱年最后时日还牵挂着工作:“身体好些,能为国家做一些事情。”萧乾脸上荡漾着弥勒佛式的微笑:“有个能吃饭、能睡觉、能干活的地界儿,不就行了吗?!”……他们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可圈可点的宝贵精神财富。而罗雪村数量颇丰的速写,有意无意间为已经消失或即将消失的文人故居留下了永恒的“立此存照”。
“没有个性还是人吗?还能写诗吗”
罗雪村是一个性情纯真、透明的人,他生活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身边许许多多鸡零狗碎、纷纷扰扰的东西他充耳不闻。但这种人往往特别较真儿。周部门例会,谈到副刊发表的诗歌,一位编辑脱口而出:“什么狗屁诗,太差了!”责任编辑罗雪村气得满脸通红。下周部门例会,他一一念出几位诗人、作家对这首诗的正面评价,以此证明自己并未失职。罗雪村就这样严肃认真地对待自己的一笔一画、一字一句、一言一行。
牛汉在他的笔记本上留言:“没有个性还是人吗?还能写诗吗?”并说:“这是我的人生态度。”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失去的太多,但书却不见减少。他的书房不大,除了一个小书桌、一张单人床、几把座椅,全是书和石头。牛汉欣然在罗雪村速写上题跋:“人、书、石头,组成了我的生活境域。”石头的纹路与梵·高的笔触有着共同粗犷而又坚韧的性格。石头、向日葵、命运和感情,冥冥之中与牛汉有着某种勾连。牛汉说:“我的性格是顽强而不驯服的。越打击我,越要抗争,写出有血性、有个性的诗。”
罗雪村拜访林斤澜印象最深的有两点:一是几乎占了一面墙的多宝阁里摆满一二百个酒瓶子,里面散装着多少人生的喜怒哀乐?二是命蹇时乖的“哈哈哈”大笑,里面包裹着多少人生的酸甜苦辣?汪曾祺暮年写过《林斤澜!哈哈哈哈……》:“斤澜这种使人摸不着头脑抓不住尾巴的笑声,使他摆脱了尴尬,而且得到一层安全的甲壳。”可当风雨过后,“文联作协批斗浩然,斤澜听着,忽然大叫:‘浩然是好人哪!’当场昏厥。”汪曾祺感叹:“斤澜平时似很温和,总是含笑看世界,但他的感情是非常强烈的。”林斤澜的书桌很小,置于犄角,他在罗雪村速写上题跋:“北京最古色古香地方,是我养老的窝。”林斤澜所居之地香炉营,由明代手艺人聚居而成,有五六百年历史了,确实古色古香。
人如其文,文如其人。萧军泥菩萨过河时还两肋插刀:“你们谁敢动骆宾基一根毫毛!”周瘦鹃颤颤巍巍再三鞠躬:“你们伤我就伤我了,可不要伤了这些花啊!”托尔斯泰苦苦寻找人生的目的:“要么是我走,要么是我们改变生活方式,把财产分掉,像农民那样过朴素的生活。”……这种骨气与仗义、品位与格调、善良与博爱,笔下流淌出来的自然是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文字。
《我画文人故居》,书名突出的是画,实则文章“喧宾夺主”唱了“主角”,或曰文章拓展了画的外延、提升了画的意境。罗雪村继黄永玉、韩羽等画坛前辈之后两手抓、双过硬,画文并立,相得益彰,这是画家区别于画匠的根本原因。我从中读出了扉三题词“谨以此书献给渴望心灵安宁的人们”的深刻内涵,读出了亟待薪火相传的文人气质、文人情怀、文人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