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潮是有灵性的!三年守潮九遇“潮鸟”奇观
2025-11-14 18:26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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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江潮水,从来不只是水。

它是季节的信使,是时间的雕塑,更是有灵性的“生命体”。

2021年至2023年,整整三年,从春到冬,我三天两头与钱塘江做伴,在海宁段50多公里海塘上守潮、追潮、拍潮。

三年,晨光中的微澜、正午时的巨浪、夕阳下的金波——钱塘江潮水的千百种姿态:奔腾的春潮,澎湃的夏潮,壮观的秋潮,婉约的冬潮,在我的镜头中定格为永恒。

而最欣慰的是,因为心中有潮,始终信潮、爱潮、念潮、敬潮,三年间我在钱塘江上幸遇了九次形如“飞鸟”的潮水,拍摄到了9只形态各异的钱塘江“潮鸟”,留下了9幅不可复制的“潮鸟”影像。

信潮:一千多米随潮追逐拍摄到了横空出世“化石潮鸟”

拍摄钱塘江潮水,一定要相信钱塘江潮水。

钱塘江潮水,分为大潮汛潮水与小潮汛潮水。大潮汛期潮水名气大,看潮人多,平时拍潮人也多。小潮汛期潮水名声小,仅有的看潮人大都是居住在近海塘的本地人,平时几乎没有人拍摄小潮。

从立志拍摄钱塘潮开始,我的内心就充分相信钱塘江潮水。

我想,钱塘江大潮固然壮观,但小潮水应该也有它的精彩,只是没有发现而已,我不能错过每个月两次的小潮汛期。

因为相信,在小潮汛期我同样往海塘上跑得十分积极。

2021年1月21日,农历腊月初九,冬潮小潮汛期的小潮水日。

那一天,我选择拍潮的地点在丁桥镇新仓西弯塘头段海塘。之所以在那里守潮,有两方面考虑:一是钱塘江南潮是在弯塘头撞击北岸海塘后折返,是钱塘江北岸第一个潮水冲击点。二是折返后潮水汇入南潮内沿一起往东(下游)涌进,当时弯塘头东新仓西至黄湾塔山坝近海塘出现难得大面积涨沙现象。

我想看看小潮水在涨沙滩涂上涌动的景象,更想拍摄小潮水在滩涂上是否有别样的潮姿。

下午4点半,正是夕阳映照江面时刻,潮水来了。

正如想象中的一样,南潮先撞击了北岸海塘,然后往江中折返,并汇入南潮内沿向下游(东)涌动。

潮水很小,前进冲力不大。我紧跟着潮水在海塘上奔跑。大约在江面上涌动了二三百米后,潮水开始漫上滩涂,速度自然更慢了,我甚至可以跑到潮头前面等潮了。

夕阳映照着潮水,江风扑面如刀。不经意间,我追随着潮水跑了将近二公里。就在我看到潮水缓缓停滞潮势将尽时,眼前滩涂上突然呈现惊奇一景:这波小潮水最后的潮头凝滞成了一只清晰的“化石海鸟”,头体分明,姿态静美,如远古神鸟印在沙泥之上的剪影。

2021年1月21日,拍摄于钱塘江海宁丁桥新仓海塘(作者摄)

钱塘江,原来即便是最微弱的潮水,也藏着惊骇世人的美。

这一刻,钱塘江小潮水的绝美,横空出世。

爱潮:冒着四十多摄氏度高温拍摄到了潮水交织“潮凤凰”

等潮是孤寂的,候拍是枯燥的。

守潮,首先要爱钱塘江。拍潮,必须要爱钱塘潮。因为热爱,孤寂、枯燥就不能算做不跑海塘拍摄的理由。

2022年8月中旬,钱塘江北岸海宁遭遇了罕见的高温,连续一个多星期气温接近40摄氏度,没有一丝遮荫的海塘上地面温度超过40摄氏度。

我爱钱塘潮。绝对高温环境下钱塘潮会有什么样变化?对潮水的新奇吸引我在高温天气仍然天天跑到不同海塘段守潮、拍潮。

8月17日,农历七月二十,七月早秋最后一个大潮汛日。我来到新仓村梁家墩东段海塘守潮。

天气依然是大晴天,塘面温度依然超过40摄氏度,人站在海塘上短短几分钟衣服就被汗湿。目光所及整个海塘上没有一个看潮人,更没有一个拍潮人。

根据预告,当天梁家墩潮水潮高1.2米,来潮时间14点42分。

14点10分,潮水果然出现在东南方向江面上。10多分钟后,南潮和东潮在江中微微隆起的沙洲两端激起的两股浪花开始清晰可见。

随即,我将无人机放飞到了空中,并遥控飞机朝着预判的潮头交叉方向疾行。

海塘上阳光非常强烈,手机屏幕十分闪眼,我利用遮阳备用的大雨伞,蹲在海塘高塘防浪堤下就地“搭建”了一个简易“暗房”,专心当起了“飞行员”,全程盯着手机屏幕拍摄。

潮水来了。

江面上熟悉的“交叉潮”,在2000多米外江中顺利拍到了。

降低高度,重新构图。突然,我看到了在两股潮水交叉的顶部又出现了一个“交叉潮”形态,同潮同时两次交叉,这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交叉潮”。于是,坚定地按下了快门。

无人机继续伴潮向着北岸海塘飞行。

潮水快速地推进着。南潮离海塘不到百米了,东潮的流速也在不断加快中,交叉的南潮与东潮开始由朝北行进转而向西了。

我谨慎地调整飞机角度,又大胆下降了高度。结果,就在两个交叉潮重新合并为一个潮头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摄人心魄的画面:南潮突然向上涌起,如巨鸟昂起的头颈。东潮向两侧铺展,化作一双硕大而有力的翅膀,一只通体水光、形似“凤凰”的巨型“潮鸟”活灵活现展现在江面上,“潮鸟”的凤冠、嘴巴、眼睛、翅膀,形象逼真,栩栩如生,仿佛刚刚从神话中苏醒,正要横空腾飞。

我被这一幕“击中心脏”。酷热、疲惫、孤独……在那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此刻,钱塘潮有记载潮史上第一只“潮凤凰”宣告诞生。

2022年8月17日,拍摄于钱塘江海宁丁桥新仓梁家墩东海塘(作者摄)

钱塘潮以最热烈的方式,回应了我对它的痴爱。

念潮:一念之间的转身拍摄到了精致灵动“金色飞鸟”

钱塘潮,受天文因素影响,每天起潮时间不一样。

钱塘潮,受江道地貌影响,每天潮水形态不一样。

钱塘潮,受气象条件影响,每天潮姿光影不一样。

守潮,要对潮水规律熟记于心。拍潮,更要对潮水景象心心念念。

因为心有念想,潮水有时真会心有灵犀。拍摄钱塘潮,有些景象,不属于计划,而属于机缘。

2023年11月29日,在丁桥八堡东江江面,我再次见证了潮水的灵性。

那天,我原定航拍大缺口段潮水。

大缺口是钱塘江一个著名观潮点。缺口东西两端相距数百米,潮水从东端奔涌过了西端,当天拍摄计划已经完成。

但看着西进的潮水,我遥控着无人机依然跟着潮头向上游飞行,500米、800米、1000米……通常在这样的距离,我就会遥控无人机返航。可那天,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指挥着我,让放飞的无人机一直跟着潮水飞行。

直到飞至1800多米外,头脑中一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无人机该回了。

于是,我立即遥控无人机调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转身后无人机镜头下的江面,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首先看到,潮水涌动是婉约的,潮形独具韵律,以线条状姿态铺展江面,一层叠着一层,如素手拨动的琴弦,在江面上划出细腻而流畅的纹路。层层涟漪自远及近,一圈圈递进,仿佛大自然在用看不见的笔触,在江面上写下一行行只有风能读懂的曲谱。

我接着看到,从天空云层悄悄散开的一道缝隙中,金色柔和太阳光芒恰好照耀着行进中的潮头。那光不是铺天盖地的,而是精准地、温柔地吻在潮水之上。光线在水波的折射下碎成万千金粉,并且随着涟漪荡漾,整个江面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正在被精心绣制的金色绸缎。

我紧接着又看到,就是这个金色的潮头,与一股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潮水迎面相拥。没有排山倒海的巨响,只是温柔的相遇,但奇迹却真实地发生了——两股水流互相交织、不断推进,在光与影的巧妙配合下竟幻化成一只通体金色的巨大“金色飞鸟”。

这只“潮鸟”,虽然没有此前拍摄到的“潮凤凰”那般华丽,但形象十分精致、非常亮丽。整个形体仿佛由光与浪共同雕琢而成,既有水的柔美,又有光的璀璨,展开的“双翼”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嘴巴尖尖,眼睛明亮,像是在追逐着风,又像是要融入那一片金色的光晕之中。

2023年11月29日,拍摄于钱塘江海宁丁桥八堡江中(作者摄)

这转瞬即逝的“潮鸟”,只存在了不到几秒钟,便重新散落成万千水滴,回归一江潮水的怀抱。

气象、水文与江道地形,共同为钱塘江潮水又写就了一篇恢宏的自然诗篇。而我恰好在那一个转身的刹那,通过无人机的镜头,见证并记录下了这份来自钱塘江的金色馈赠。

敬潮:坚持三年遵守禁令拍摄到了潮坝合体“塔山巨鹰”

钱塘江,不是地图上一道冷漠的线条,而是一部流动的、厚重的史书。

钱塘江的水,融着吴越的剑气与文脉。

钱塘江的沙,埋着沿岸海塘的兴衰与悲欢。

守潮,要“敬潮”——崇敬钱塘江,崇敬钱塘潮。这敬,并非是拍潮人仅仅对自然伟力的叹服,而是一种近乎于对神祇的崇奉,包含拍潮人拍摄行为上的一种自律。

黄湾尖山塔山塘,是钱塘江东岸与北岸海塘的交汇处,也是东潮“起潮地”。而塔山坝,正是以观“一线潮”“交叉潮”“回头潮”和“折返潮”闻名的观潮地,承载着无数奇幻的传说与惊艳的影像,但它同时是观潮管理明令的禁地。这份禁令,是潮水用无数惊涛骇浪划下的一道红线,是几百年来人与潮默然缔结的契约。

守潮三年,我经常与塔山坝遥遥相对。因为心里牢记着禁令,因为始终遵循着对钱塘潮的崇敬,没有逾越攀爬上坝用相机拍过一次潮水。

拍潮,要敬畏那奔腾而至的潮头。钱塘潮是壮观的,但也是有脾气的,拍潮人要深知潮水瞬息万变、摧枯拉朽的脾性。

事实上,钱塘潮从来不会按照拍潮人预设的剧本上演。用心的拍潮人,更不会试图去征服它、驾驭它,而是像一个最虔诚的学徒,去观察,去等待,去捕捉它偶然流露的一丝神韵。

心有所畏,行才有所止。拍潮人的脚步,便会多一份稳妥。拍潮人的镜头,又会多一份惊喜。

2023年10月23日,农历九月初九,秋汛小潮汛日,我来到塔山坝对面北岸海塘上守潮。

塔山坝东接小尖山,西连塔山,全长600多米,前端长年伸入江中,周边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潮沟。每当小潮汛时节,在没有风的日子里,江面潮沟会变得澄澈如镜。

这一天,我准备用无人机空中拍潮,主要想拍摄钱塘江东潮漫涌塔山坝潮沟倒影景象。

眼见东潮来了,我操控无人机飞到了塔山坝坝头外空中。

秋高气爽,蓝天白云,潮沟中的江水清澈得几乎墨绿色,而在太阳照耀下缓缓涌动的潮水潮头更加显得雪白。我将无人机调整到潮头的正前方,努力寻拍潮头的倒影。

忽然间,仿佛天地间有个无声的命令指挥我从潮头正前方拍摄移换到潮头后上方拍摄,并且急速下降无人机高度。顷刻间,只见原本雪白的潮水在坝前瞬息凝聚、塑形,缓涌的浪花变成健壮的鸟体和昂扬的头颅,而那沧桑褐色的塔山坝石块条线恰巧化作了锋锐的鸟喙。就这样,一只由潮水与坝头融合一体而成的“巨鹰”,毫无征兆地赫然再现在钱塘江塔山塘江面。

我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2023年10月30日,拍摄于钱塘江海宁黄湾尖山塔山坝(作者摄)

那一刻,我心中有一种获得巨大恩典的激动。

我忽然彻悟,潮,终究是有魂的,它不会亏待敬潮的拍潮人。守潮,敬潮,那禁令,那三年的坚守,并非束缚,而是一种最深沉的准备。

潮如梦,人如客。

曾经的三年守潮、追潮、拍潮,我无数次梦见自己站在海塘上,顶着烈日,等待潮来。

钱塘江潮水于我,早已不是自然现象,更像是一位老友。它有时温柔,有时暴烈,有时沉默,有时绚烂。它以九次“飞鸟”之形,告诉我何为“江潮有灵”。

我在梦中拍潮,在醒时念潮。潮水入梦,梦也如潮。

2022年8月15日,拍摄于钱塘江海宁丁桥新仓梁家墩东江中(作者摄)
2022年9月17日,拍摄于钱塘江海宁丁桥新仓梁家墩东海塘(作者摄)
2023年8月4日,拍摄于钱塘江海宁丁桥新仓梁家墩东海塘(作者摄)
2021年1月4日,拍摄于钱塘江海宁丁桥新仓海塘(作者摄)
2023年8月17日,拍摄于钱塘江海宁丁桥新仓梁家墩东江中(作者摄)

作者:

沈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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