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卢沟晓月”是“燕京八景”之一，表达的是卢沟桥畔，清晨的月亮。此处的晓月，就是晨光熹微时，挂在远处天幕上的月亮。因为即将退去，所以没有了午夜时分的皓然，反而暗淡了许多，形象也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月亮”是一个典型的意象。常被用来寄托思乡之情，思念亲人之情。

卢沟桥位于西山峡谷进入北京平原的永定河上。无论是头天出城，夜宿于此的远行人，抑或是由西北进入北京的赶考、谋官的进城人，心中无不怀着一份不安的感情。出城者，或因赶考未中或是丢官回乡，心里自然高兴不起来；进城者，无论赶考还是谋官，此时大多心里没底，惴惴不安。而此时的晓月，恰好就是这两类人内心的形象表达。而这种主观情感与客观事物结合的艺术形象，就成为承载主观感受的生动载体。

这就是所谓“意象”之意。对这类“意象”的研究，有利于艺术地、形象地表达主观情感，让人了解其背后的深意。同时，因为让表达更含蓄，更生动，避免直白地说教，进而增强感染力，提高表达力。而且，类似这种关于月亮的暗喻，还表达了民族文化长期积累的文化象征意义。

二

关于城市的这种主观感受，往往也会寄托于具体的东西或情景，进行艺术的表达，于是有了城市意象。

城市意象是对城市的空间形态、文化特征、功能场景等形成的集体性心理感知与印象总和。简单说就是人们想起这座城市时，脑海里浮现的画面与感觉。

研究城市意象的核心价值在于两点：

服务城市规划与设计。了解人们对城市的核心记忆点（如地标、街道、文化符号）。能让规划更贴合大众需求，避免“千城一面”，比如北京保留胡同肌理，突出中轴线，就是基于对其“古都+现代”意象的把握。

增强城市认同感与竞争力。清晰的城市意象（如上海的“时尚魔都”、西安的“古都长安”），都能让居民产生归属感，也能成为城市独特的文化名片，吸引人才与游客，助力文化传播与经济发展。

提到北京的城市意象（也就是北京意象），则因其历史的悠久，位置的特殊，影响的广泛，而呈现出“古今交织的复合型文化地标”的文化特色，既深植“古都的历史厚重感”，又彰显“国际都市的现代活力”，两种特质相互渗透，共同构成其独一无二的城市记忆。

北京意象的这一独特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是以中轴线为骨架，串联起来的紫禁城（皇宫）、皇城、北京城这样的三重重叠构成的城市布局,以及由此呈现的皇家气派与京都特色。故宫、天坛等皇家建筑，与奥林匹克公园等现代地标性建筑相融并存，老北京的烟火气与CBD的玻璃幕墙和谐对话。

其次是地域文化所包含的浓浓京味——京剧的唱腔，胡同里的鸽哨，护国寺的小吃，四合院里的邻里情，构成“温和厚重”的生活记忆；另一方面是“多元文化”的包容——798的先锋艺术，三里屯的国际时尚，中关村的科创氛围，让北京既是“传统非遗的传承地”，也是“全球潮流的聚集地”，由此构成北京所独有的文化与生活意象。

最后是几百年来，特别是进入现代以来，北京的意象一直跟国家叙事紧密联系。既是北京人的家乡，同时也是承载民族历史和国家记忆的“都城窗口”。从这个意义上说，成为精神与符号的意象。

综上所述，北京具有空间与建筑意象，文化与生活意象和精神与符号意象的三重意象。由此既区别于古代城市的代表——西安，又不同于现代化大都市——上海，成为历史与未来共生的独特样本。走近北京意象，可以更好地把握民族复兴的历史轨迹。

三

作为“古今共生，家国同构”的核心体现，北京的城市意象分为以下五个方面，相互关联又各自独立的要素。

（一）、空间骨架要素：

1、中轴线：作为北京的“城市脊梁”，北起钟鼓楼、南至永定门，串联故宫、天安门、景山等核心节点，其“对称、规整”的布局不仅是古代都城规划的典范，更成为北京“秩序感”与“历史厚重感”的视觉符号。

2、“老城+新城”双城格局：老城保留胡同、四合院的肌理，承载“京味市井”意象；新城（如通州副中心、亦庄经开区）以宽路、高楼、产业园为特征，凸显“现代高效”气质，二者共同构成北京“传统与现代并存”的空间基底。

（二）、地标符号要素：

1、历史地标：故宫（红墙黄瓦的皇家气派）、长城（民族精神的象征）、天坛（天人合一的建筑哲学），是北京“古都身份”的核心载体，也是全球认知北京的首要符号。

2、现代地标：鸟巢（结构美学与赛事遗产）、798艺术区（工业遗产活化的文艺地标），用新的建筑语言重构北京的“现代天际线”。

（三）、文化肌理要素：

1、本土文化符号：京剧（国粹艺术）、胡同鸽哨（老北京的声音记忆）、炸酱面与豆汁儿（市井饮食文化）、四合院（邻里共生的生活形态），共同织就北京“温和、厚重”的文化底色。

2、多元文化载体：三里屯（国际时尚聚集地）、中关村（科创文化策源地）、国家大剧院（全球艺术交流平台），让北京既是“京味文化的大本营”，也是“国际潮流的交汇点”。

（四）、生活场景要素：

1、传统生活场景：胡同里的早点摊、四合院的晾晒衣绳、老舍茶馆的相声表演，承载着北京“慢生活”的市井意象。

2、现代生活场景：CBD的写字楼集群、地铁里的通勤人流、24小时书店的灯光，展现北京作为“国际都市”的快节奏与活力，两种场景交织呈现北京“生活化”的多面性。

（五）、精神价值要素：

1、国家象征：天安门广场（新中国成立的历史见证）、人民英雄纪念碑（民族精神的凝聚），让北京的城市意象与“国家叙事”深度绑定，成为“家国情怀”的物质载体。

2、城市精神：从五四运动的“思想启蒙”（北大红楼），到冬奥会的“科技冬奥、绿色冬奥”，北京的意象始终传递“创新、担当”的精神内核，强化居民与城市的情感联结。

以上五大元素构成了北京意象的独特价值，成为了北京的可触、可感、可体验的生动载体。这五大元素，或为其他城市所没有，或与其他城市的比较中呈现出独特性。

四

北京是一座具有3000多年建城史、800多年建都史的老城；同时，它还在与时俱进，不断焕发出新的生命活力，成为享誉世界的国际化现代都市，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北京的城市功能的国际化升级与文化表达的创新融合，既是全球都市的实践场，也是传统与现代碰撞的前沿。

以鸟巢、水立方为代表的地标建筑，用流线型设计、新型建材和科技感造型，打破了传统四合院、红墙的建筑语言，成为北京“新天际线”的象征；同时，通州城市副中心等规划，展现了“职住平衡、绿色低碳”的现代城市治理思路。

中关村科学城、望京科技园区等承载了人工智能、新能源等前沿产业，使北京从“古都”转向“科创中心”；而冬奥会期间的5G全覆盖、智能机器人服务等，更让“科技北京”的意象落地。

故宫文创将“皇家符号”转化为潮玩、彩妆，让传统文化以现代消费形态重生；798艺术区、郎园等则把旧厂房改造为艺术空间，成为年轻人打卡的“文艺地标”，体现了城市文化从“厚重”到“多元鲜活”的转变。

《北京打卡地标清单》，成为时尚界进入城市文化的核心亮点，可以直观地了解一个生动鲜活的北京意象。

1、鸟巢（国家体育场）：核心亮点是“结构美学”与“赛事遗产”，独特的钢结构编织造型打破传统体育场形态，如今不仅承接大型赛事，还常办演唱会、冰雪嘉年华，实现体育场馆的多元复用。

2、水立方（国家游泳中心）：核心亮点是“材质创新”与“功能转换”，外立面的ETFE膜材像“水泡泡”一样轻盈透光，冬季可转换为“冰立方”用于冰壶赛事，体现建筑功能的灵活适配。

3、798艺术区：核心亮点是“工业遗产活化”与“艺术多元性”，由旧电子厂房改造而来，保留红砖、管道等工业元素，如今聚集画廊、工作室、设计店，是传统工业空间向现代艺术聚落的转型代表。

4、中关村壹号：核心亮点是“科创地标”与“智慧园区”，作为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前沿产业的聚集地，园区内实现5G全覆盖、智能安防系统，是北京“科技创新中心”定位的具象化体现。

以上推荐的几处北京地标打卡地，可以作为北京意象的代表，从中体现出北京意象的核心，就是“传统根脉的守正”与“当代潮流的创新”双向共生，既保留古都的文化基因，又不断生长出适配现代生活的新形态。这种双向共生，让北京的历史文化焕发出新的活力，其表达方式可以概括为三种：

（一）、传统符号的现代表达：将故宫红墙、京剧脸谱、榫卯结构等经典元素，通过文创产品（如故宫“朝珠耳机”）、国潮服饰、数字藏品等载体重构，让厚重文化以轻量化、年轻化的方式走进日常。

（二）、多元文化的包容共生：作为国际都市，北京既拥有老舍茶馆的京味相声、胡同里的炸酱面文化，也容纳了798艺术区的先锋展览、三里屯的国际时尚秀，本土民俗与全球潮流在此碰撞融合，形成“京味底色+国际视野”的独特文化生态。

（三）、历史记忆的当代转化：通过《觉醒年代》《胡同》等影视剧重现北京的历史脉络，用“中轴线申遗”活化历史空间，甚至以沉浸式戏剧（如《新龙门客栈》实景演出）让观众“穿越”体验古都故事，让历史不再是静态陈列，而是可感知、可参与的文化体验。

五

以图书、电视剧为载体的文学艺术作品，往往成为人们了解一座城市意象的重要载体。人们往往通过一部作品，甚至作品中的一个人物，特别是人物的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就会对一座城市留下深刻、鲜活的个人印象。下面推荐的一些图书、影视作品，比较典型地体现了北京文化的一些关键情节或段落，有利于了解北京意象的价值核心。

第一篇作品，是老舍先生的散文《想北平》。此文写于1936年，当时北平处于被占领前的危险时刻。老舍正在齐鲁大学教书，对此忧心忡忡，想念家乡之情，付之笔端。

作为京味文化的经典，老舍用细腻笔触写尽老北京的鸽哨、冰糖葫芦、四合院，没有宏大叙事，却以“人间烟火气”刻画出北京“温和厚重”的文化底色，是理解传统北京意象的必读篇目。

“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黏合的一段历史，一大块地方。多少风景名胜，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蜓一直到我梦里的玉泉山的塔影，都积凑到一块，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平。”这段话没有罗列地标，而是用“什刹海的蜻蜓”“玉泉山的塔影”等细碎的京味意象，写出北京与个体情感的深度联结，凸显其“温和厚重”的文化底色。

老舍的语言没有华丽辞藻，却像胡同里老人聊天般亲切自然，这种“平民化叙事”是京味文学的核心特质。比如文中写“青菜摊子上的红红绿绿几乎有诗似的美丽”，把菜市场的日常场景比作“诗”，用最朴素的比喻，让北京的烟火气自带诗意，避免了对古都的宏大、空洞赞美。

同时，他善用“细节化表达”，不写故宫、长城这些“大地标”，反而聚焦“墙上的牵牛，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卖硬面饽饽的吆喝声”。这些细碎的景物与声音，是老北京人日常接触的“生活符号”，能瞬间唤起读者对“家门口的北京”的共鸣，让“北平意象”不再是遥远的历史概念，而是贴肤的生活记忆。

文中反复提及什刹海、玉泉山等自然景观，并非单纯写景。老北京的城市布局本就讲究“山水相依”，什刹海曾是皇城的一部分，如今融入百姓生活，蜻蜓点水的画面里，藏着“皇家气派与市井烟火交融”的独特文化。而“玉泉山的塔影”出现在“梦里”，则把自然景观变成情感寄托，体现北京人对家乡“不只是地理空间，更是精神原乡”的认同。

“逛护国寺买酱肘子”是老北京的饮食传统，护国寺作为传统庙会所在地，本身就是“民俗文化的载体”，买酱肘子的行为不只是吃饭，更是对传统生活方式的坚守。而“鸽哨声”是北京独有的声音符号，鸽子在胡同上空盘旋，哨声悠远，这种“慢节奏的声音”与现代都市的喧嚣形成对比，暗含老舍对北京“温和、从容”文化气质的珍视。

第二部是一部历史题材的电视剧《觉醒时代》，该剧以1915年《新青年》杂志创刊，到1927年《新青年》成为党的机关刊物为时间线，展现了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及党早期的筹建历程。

电视剧中北大红楼成为“思想觉醒”的精神地标，不仅作为物理建筑，更是清末民初北京“新文化运动的策源地”的象征符号。从外观上，红楼的红砖、尖顶窗设计带着西式建筑痕迹，与北京传统的灰瓦红墙形成视觉反差，这种“中西碰撞”恰对应当时“破旧立新”的思想浪潮。它不再是皇家宫殿那样的“权力载体”，而是成为知识分子讨论“德先生”“赛先生”，传播新思想的公共空间。

剧中，红楼里的每一处场景都在强化这一符号：陈独秀在办公室里激情演讲，点燃青年人的救国热情；鲁迅在走廊里与学生交流，将文学创作与思想启蒙绑定。这些情节让红楼从“静止的建筑”变成“动态的精神场域”，精准诠释了北京作为“近代中国思想高地”的文化角色——它不再只承载古代帝王的威严，更开始孕育推动民族进步的新力量。

第三部是都市家庭电视剧《什刹海》，以什刹海地区胡同为背景，讲述了国宴大师庄为天一家的故事。

该剧聚焦了现代北京什刹海周围的四合院家庭。一边是老字号餐馆的京味传承，一边是年轻人创业搞直播引入新潮流，生动展现了传统京味儿与现代生活的碰撞共生。

剧中主角庄为天坚守“庄家菜”的传统手艺，拒绝儿子用预制菜、网红营销的提议，却在孙子用直播展示做菜过程后，逐渐接受新方式。这段冲突与和解，精准体现“京味饮食文化”在现代的传承与变通。

“庄家菜”不是普通的家常菜，而是北京“饮食文化与匠人精神”的结合体。剧中反复强调庄家菜“选料要鲜、火候要准、调味要正”，比如庄为天为熬好一碗高汤，凌晨去市场挑骨头，这种“慢工出细活”的做法，是老北京饮食“重品质、讲规矩”的体现，背后藏着对传统手艺的敬畏。

更关键的是，“庄家菜”的传承冲突暗合北京文化的转型：儿子想靠预制菜、网红营销追求效率，孙子用直播让做菜过程“可视化”，而庄为天最终接受新方式，却坚持“味道不能变”。这一过程让“庄家菜”超越了“食物”本身，成为“传统与现代平衡”的文化符号——它证明北京的京味文化不是守旧的“活化石”，而是能在适应新潮流中守住核心的“活文化”。

四合院邻居们轮流照看独居老人、一起筹备传统节日，同时也会为停车、装修等现代问题拌嘴，用真实的邻里互动，展现“胡同文化”从“传统聚居”到“现代社区”的转型，保留了京味人情的核心。

以上所举的几例，以文学的形象，艺术地反映了北京意象的几种生动的表达，显然比直白的语言更具感染力，也更容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也正是从意象的角度，去走近北京、了解北京的一个独特的视角，有益于理解北京的城市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