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小雪节气了,这光是活的,有魂灵的。它不像夏日午时那般白晃晃、硬邦邦的,砸得人睁不开眼;也不像冬日里那般淡薄薄的,有气无力。它是饱满的,温润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量,照在北海公园朱红的廊柱上,那红色便仿佛从百年的沉梦里苏醒过来,暖暖地、厚厚地晕开一层光泽,像陈年的琥珀,内里蕴藏着光阴的故事。它穿过琼华岛上白皮松苍劲的枝丫,筛落下来,便成了无数晃动的、圆圆的光斑,俏皮地印在灰扑扑的方砖地上,随着微风,轻轻地跳着舞。我的影子被这光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淡淡地铺在前面,随着我的步子,不即不离地跟着,像一个沉默的、来自往昔的伴侣。
信步走着,不觉已到了水边。我的心,便在这一瞬间,被那一片水绿攫去了。这北海的水,今日是出奇的静,出奇的绿。那不是一望无际的、浩渺的绿,而是被四周的堤岸、岛树温柔地环抱着、界定着的一片盈盈的绿。它绿得像一块极大极大的、未经雕琢的翡翠,却又没有宝石那般逼人的宝气;它的绿是内敛的,深沉的,含着些许的墨色,仿佛能吸纳一切的光与声。水面上,那座建于清初顺治八年(1651年)的藏式白塔的倒影静静地立着,不像实体那般有着分明的棱角,而是轮廓微微地晕开,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被水汽濡湿了,带着一种朦胧的、梦幻的惆怅。那塔影的白色,浸在这沉沉的绿色里,便成了一抹柔和的、乳白的梦,在水底做着关于前朝旧都的梦。
我正凝神于这片宏阔的、历史的绿,目光偶然一转,却被近岸处水面的另一种绿吸引了去。那里,水光在阳光下粼粼地闪动,不像远处那般沉静,而是活泼的,跳跃的。水底的绿藻,像一团团被揉碎了的、化不开的浓碧,随着水波的荡漾,柔曼地招摇着。阳光直透水底,将这一片碧色照得通明,竟泛出一种清清凉凉的、沁人心脾的光晕。这光景,不知怎的,猛然触动了我记忆深处的一根弦。是了,像极了,像极了我幼时在故乡老宅院里,偶遇的那只野猫的眼睛。那绿色里,没有丝毫的谄媚与乞怜,只有一种纯粹的、野性的、洞彻一切的安宁。阳光照进它的瞳孔,那绿色便仿佛活了起来,流光溢彩,清清凉凉的,一直凉到人的心里去。
此刻这北海的水,近岸处的这一片波光,正有着那样一双绿眼睛的神气——一样的清澈,一样的幽深,一样的带着些许非人间的、精灵般的静谧。这水,莫非便是这古城的一只巨眼,用它那历经沧桑却依旧清亮的眸子,静静地、悲悯地注视着芸芸众生,与悠悠的岁月么?
这奇异的联想,像一缕游丝,牵引着我的思绪,使我在这北海的绿眼边盘桓了许久,终究觉得它太静、太沉了。于是我便转身,向着不远处的什刹海踱去。
比起北海那被宫墙圈起来的、带着几分庄严肃穆的绿,什刹海的水,便显得家常多了,也鲜活多了。这里没有那般整齐划一的汉白玉栏杆,岸线是随意的,曲折的,傍着依依的垂柳,与灰墙灰瓦的民居。水面上,已有三两只游船,懒洋洋地漂着,船上的人,也多是懒洋洋的,看不出是赏景,还是单纯地晒这难得的太阳。笑语声顺着水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不吵,反而更添了几分闲适。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便踏上了那座连接前海与后海的银锭桥。此桥并非元明旧物,现存桥体为1984年按原貌重建,但其名其景,早已深入人心。这桥是小的,朴素的,像一位谦逊的仆人,弓着背,连接着两岸的烟火人家。然而,站在这桥的中央,向西望去,却是另一番阔大的气象。这便是著名的“燕京小八景”之一——“银锭观山”。今日天气晴好,极目远眺,那西山连绵的剪影,竟真的淡淡地、远远地浮在天际。山的颜色是青黛的,上面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蓝灰色的纱,若有若无,似真似幻。近处是粼粼的水波,远处是渺渺的山影,中间是参差的屋瓦与树梢,这景致,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既有水乡的润泽,又有北地的雄浑,调和得恰到好处。
我正沉醉于此,目光下落,便看见了桥头那两只石雕的护卫神兽。它们并非狮子,而是龙之九子之一的“趴蝮”(bāxià),性喜水,常饰于桥畔,寓镇水防灾之意。它们不知在此趴伏了多少年月(虽为重建之桥,石兽或沿用旧物,或仿古新雕,已具风霜),早已被风雨剥蚀得失去了初凿时的锐利棱角,周身布满深褐与青灰相间的苔痕,摸上去,定是粗糙而温凉的。它们不像皇宫门前石狮那般昂首怒目,睥睨一切,而是以一种极其安详的、近乎慵懒的姿态趴着,头颅微微低下,眼神(如果石头有眼神的话)似乎是望着桥下潺潺的流水,又似乎是什么都没望,只是沉在自己的默想里。那份悠然,不像护卫,倒像是两位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打盹儿的、上了年纪的老者,任凭身旁游人如织,脚步杂沓,他们自守着内心的一片清净地与亘古的时光。
过了桥,沿着后海北沿缓缓而行,游人确是渐渐多了起来。有举着糖葫芦、嬉笑着跑过的孩童;有互相搀扶着、白发苍苍的老夫妇,用我半懂不懂的京片子,絮絮地说着家常;也有的游客举着手机,贪婪地捕捉着眼前的光与影。空气里混杂着糖炒栗子的焦香、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以及水边特有的、那股微腥而润泽的气息。这一切,构成了一片嗡嗡然的、充满生命活力的背景音。
也正是在这片嗡嗡声里,我走到了“京杭大运河积水潭港”的石碑前。石碑是沉默的,上面的字迹,却像一声惊雷,在我心里炸开。我的脚步,不由得停住了。积水潭?就是那个在史书上声名赫赫的积水潭?那个在元代曾“舳舻蔽水”、“帆樯林立”、沟通南北、维系着帝国血脉的积水潭?
根据《元史·河渠志》与元代《析津志》等文献记载,这里曾是元大都城内的巨大水面,统称“海子”,是通惠河的终点,亦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码头。我仿佛看见了,就在我脚下这片水底,不是如今这般柔曼的水草,而是层层叠叠、不知沉埋了多少的、腐烂的船板与折断的桅杆。那上面,或许还黏着南方的茶叶的清香,或是景德镇瓷器的碎末,或是苏杭绸缎那早已褪尽颜色的丝缕。
这水,我听见的,是那穿越了一千七百多公里,从钱塘江畔,从长江三角洲,一路跋涉而来的、无数漕船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摇橹声。那声音,混着船工们嘶哑的、带着各地口音的号子,混着浪涛的拍击,混着市场上喧嚣的叫卖,组成了一部宏大无比、延绵数百年的交响。
这积水潭,便是这部交响乐在北方最终的、也是最辉煌的休止符。元代,在科学家郭守敬主持下,引白浮泉水,开凿通惠河,成功解决了水源问题,使漕船可由杭州直抵积水潭。元朝鼎盛之时,这里的码头沿着海岸线排开,密密麻麻,不见首尾。来自江南的稻米、布匹、瓷器、木材,如同帝国的营养,经由这巨大的港口,源源不断地输入这座当时世界上最雄伟的都城。《马可·波罗游记》中曾盛赞元大都商业繁盛,虽未直言积水潭,但其描绘的盛况与此息息相关。那是何等的盛况!一艘艘饱经风霜的漕船,带着南方的湿润与温婉,缓缓驶入这北方的潭中,船身吃水很深,压得水面泛起沉甸甸的波纹。船夫们赤着膊,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油光,他们将粗大的缆绳抛上岸,牢牢地系在石桩上,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岸上,是等候已久的、喧嚣鼎沸的人间。脚夫们喊着号子,扛起沉甸甸的麻袋;税吏们高声核对着数目;商贾们挤在船舷,急切地验看货物的成色……汗味、水腥味、粮食的土腥味,还有远方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异乡花草的香气,全都混杂在一起,被北京干燥的风一吹,发酵成一种独属于那个时代的、蓬勃而粗粝的气息。
那时的积水潭,不是一个供人优游赏玩的园林水泊,它是帝国跳动不息的心脏,是连接南北经济的咽喉,是一条充满力量与欲望的动脉。它的水,是滚烫的,沸腾的,充满了动能与野心。它见证了一个王朝的崛起与强盛,那水波里,荡漾着的是元世祖忽必烈睥睨天下的目光,是郭守敬勘测水利时的严谨身影,是无数无名者用血汗开凿出的、沟通天地的伟力。
明清以降,由于北京水源日益紧张,通惠河上游河道淤塞,加之城市格局变化,大运河的终点码头逐渐东移至通州一带。积水潭水域面积也随之缩小,被分割成今日的什刹海、后海等几个部分,其漕运功能彻底废弃,逐渐演变为游览胜景。那帆樯如林的景象,一年年地稀疏下去;那震耳欲聋的喧嚣,也一年年的低沉下去,最终,归于了沉寂。积水潭,这个曾经挽着帝国发髻的、意气风发的巨人,慢慢地弯下了腰,收起了它的力量与锋芒,躺了下来,变成了一位安详的、沉默的老者。
我抬起头,看见那两只石兽趴蝮,依旧以那亘古不变的姿势,悠闲地趴着。它们的沉默,此刻在我听来,震耳欲聋。它们才是这一切变迁的真正见证者。它们看过千帆竞渡,也看过门庭冷落;听过号子震天,也听过风吟鸟唱。它们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
那北海的“绿眼睛”和这积水潭的“旧梦”,都已被我妥帖地收藏在了心里。我带走的,是一份清凉的幽静,与一份温厚的安然。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