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05年农历九月三十，黄庭坚在最后的贬谪地宜州（今广西宜山）去世。就在同年五月，赦元祐党人的诏书已在路上，而赦书未至，重阳宴会时黄庭坚还是戴罪之身，他无视闲言碎语，饮酒高歌：“诸将说封侯。短笛长歌独倚楼。万事尽随风雨去，休休。戏马台南金络头。催酒莫迟留。酒味今秋似去秋。花向老人头上笑，羞羞。白发簪花不解愁。”

“万事尽随风雨去”，是忘却，是不嗤，是看破尘世烦扰的清醒。一生并未做过大官的黄庭坚，耿直、忠义，良心不愧于天地，为官敢于谏言，为友两肋插刀。他笔法凌厉、书风俊逸，你能想象出假如穿越时空遇见他，他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一定很清瘦，穿着交领长袍，戴着宋代文人喜欢的黑色幞头，见到友人拱手长揖。正如他自作黄山谷小像，简单几笔勾勒出一个眉目慈善、清矍硬朗的形象，小像写有四行字：“似僧有发，似俗无尘，做梦中梦，见身外身。”

黄庭坚1045年出生于“天下第一进士村”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双井村，字鲁直，号清风客、山谷道人、山谷老人、涪翁、黔安居士。自幼天赋便显露出来，八岁时作的诗就豪气冲天，“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二十三岁进士及第，成为江西诗派的宗师，他把满腹学问精准地用在字句的斟酌上，引经据典，读来让人击节称赞。在舅父李常和岳父孙觉的一再推举下，他的诗词文章名声鹊起，苏轼评其“超轶绝尘，独立万物之表，世久无此作”。后世熟知的诗句可见一斑“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黄庭坚青年时成婚、科举、为官还算顺遂，但他的两任夫人都早逝，从此他开始吃素、修禅，诗歌和书法随着他的人生旅途有了很大变化，伴随他一生的，是他鲁直的性格、善于制香的才华、勇于探索笔法的创造力和互相倾慕的顶级文人朋友圈。

初学周越

黄庭坚书法早期学周越。周越何许人也，书法史中记载寥寥，在大宋书法必称“苏黄米蔡”的时代，可谓名不见经传，如今的学书者也知之甚少，仅在《宋史》中可找到些许记载。周越，字子发，又字清臣，宋朝淄州邹平（今山东邹平）人，其兄周起，字万卿，是宋真宗时代的进士，兄弟二人皆能书。周越传世作品极少，但在其仅有的几件墨迹和碑刻中，足可见其书法功力，堪称北宋初期最重要的书法家之一。《宣和书谱》说：“天圣、庆历间，以书显，学者翕然宗之。”又称“落笔刚劲足法度，字字不妄作”。其书法地位“真行尤入妙，草字入能也”。宋四家的书法早年无不学周越，他的行楷笔法挺健、法度井然，颇有欧阳询的风骨，又能见薛稷、褚遂良的影子，黄庭坚称其：“下笔沉着，是古人法，若是笔意姿媚似苏子瞻，便觉行间茂密，去古人不远矣，何止独行于今代耶。”米芾评其书：“周越书，如轻薄少年舞剑，气势雄健而锋刃交加。”他飘洒恣意的笔法，似乎打破了唐以来的严谨，却也被学过他的苏轼、黄庭坚、米芾后来评为“俗”，于是黄庭坚学书的方向便有了变化，他一直在脱“俗”、脱“抖擞气”，在不断揣摩新的方向，又吸纳诸家所长。这种变化大概就是后人总结的从尚“法”到重“韵”的过渡，以精研诗文、博览群书去俗气，博采众长、终成一家。

仰慕东坡

“苏黄”二人绝对是大宋顶流。苏东坡第一次听闻黄庭坚的诗是在熙宁六年（1073），五年后黄庭坚开始和东坡有了书信交流，诗词、书法、文房，制香、烹茶、插花……二人方方面面都趣味相投。黄庭坚仅小苏东坡八岁，但他坚持拜在坡老门下，执弟子礼。二人切磋书艺有经典的“树梢挂蛇”、“石压蛤蟆”故事。

哲宗元祐元年(1086)，苏轼黄庭坚两大巨星在互通书信八年之后首次相见，苏轼和李公麟作《松石图》，苏轼两兄弟都作了诗，邀请黄庭坚一起作赋。这一年黄庭坚四十二岁，他的书风是长枪大戟的飒爽模样，看他作书，高管执笔，悬腕挥洒，八面出锋。而东坡呢，执笔较低，手腕靠在纸面上，所以整体看来，向左的笔画都比较自如，但向右的笔画都受到一定牵制，字形不免整体较扁。元祐二年（1087），北宋文化史上最璀璨的“西园雅集”发生了，在王诜的府邸，苏轼、苏辙、黄庭坚、李公麟、米芾、蔡肇、秦观、圆通大师等人诗文创作、书画交流、抚琴品茶，这场盛会的历史意义直追兰亭雅集，李公麟根据当时的盛况作了长卷画作，风流雅韵不断被后世赞颂，只能被模仿而终不可被超越。黄庭坚对东坡的书法推崇备至，他称“(东坡)笔圆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从笔法到韵致，从才情到人品，黄庭坚对苏东坡可谓佩服得五体投地。

东坡对黄庭坚点拨一二，让他从怀素、张旭的草书中汲取想法。黄庭坚其后的草书风格逐渐豪迈奔逸，飘飘洒洒，在他的长卷《临东坡海棠诗卷》中完全看不到东坡的影子，200余字风驰电掣、惊蛇走虺。在草书近乎“凋零”的时代，黄庭坚研究历代草书大家的名帖和笔法，被同时代词人李之仪奉为“草书第一”。把这幅作品看作是和东坡进行书法比拼，倒不如看作是老师布置作业之后的学习报告。

在《黄州寒食帖》跋文中，黄庭坚书法现身使得此作堪称“双璧”。该卷纵34.2厘米，横199.5厘米，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跋文中黄庭坚评述此作：“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从东坡处，他在体会“沉着痛快”的意味，行书写得藏锋护尾，纵横奇崛。“苏黄”二人在书法上没有“华山论剑”，只有互相欣赏又互相成就。

黔州之变

因为受到乌台诗案的牵连，加上黄庭坚与赵挺之素来不和，黄庭坚此后的为官路走得艰难。绍圣二年（1095），因修《神宗实录》中铁笼爪案又遭到蔡卞陷害，黄庭坚被贬为涪州别驾，在黔州（四川彭水）安置。知天命之年，远赴黔州，在宋代那可是非常偏远的地方。经过数月舟车旅途才终于到达，且没有专门的居所，只好寓居在开元寺摩围阁。其兄黄大临非常不放心，亲自送至贬所，又陪着住了两月才离开。黄庭坚从此号摩围阁、黔安居士，在这里踏踏实实地买地种菜，了解风土人情，精进诗书创作。他创作了大量的有关黔州的诗，写给友人的诗是这样的情绪——“急雪脊令相并影，惊风鸿雁不成行。归舟天际常回首，从此频书慰断肠。”“阳关一曲悲红袖，巫峡千波怨画桡。归去天心承雨露，双鱼来报旧宾僚。”生活的清苦和万里相思寄予诗歌，也融进笔端。在书法方面黄庭坚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飞跃。在涪州石扬休处，黄庭坚见到了怀素《自叙帖》真迹，他将此帖借到自己的寓所，细细研读怀素的笔法，体悟草书线条的随心所欲。从此下笔就和之前大不相同，变得“飞动”，他自己记叙“绍圣甲戌在黄龙山中，忽得草书三昧。”

元符元年(1098)三月，黄庭坚历经三个月到达新谪居地戎州（四川宜宾），在水路逆行时，“观长年荡桨，群丁拨棹”，突然悟到了划桨与笔法之间的关联，他一直在参悟的“沉着痛快”到底从何而来？这一刻他顿悟了。戎州生活十分困顿，居所简陋且不说，他还遭受了臂痛、足疾和肠胃等病痛的折磨，然而禅学的指引让他内心放旷，生活困苦并未阻挡他钻研书法的热情，在《李致尧乞书书卷后》中他写道：“元符三年（1100）二月乙酉，夜沐浴罢，连饮数杯，为成都李致尧作行草。耳热眼花，忽然龙蛇入笔。学书四十年，今名所谓鳌山悟道书也。”自此以后的书作，可见其笔法圆转敦厚，用笔轻巧熟稔，真正做到了气韵生动！他自己也自信满满，曾骄傲地说：“数百年来，唯张长史、永州狂僧怀素及余三人悟此法耳。苏才翁有悟处而不能尽其宗趣，其馀碌碌耳……”

终于宜州

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东坡去世，十二月黄庭坚才从苏辙书信中得到消息，悲痛不已。次年，蔡京等人立元祐党人碑，黄庭坚名列其中。又因赵挺之再度“断章取义”构陷，黄庭坚于崇宁三年（1104）被贬广西边陲宜州（广西宜山）。同僚为了讨好赵挺之，故意刁难前来任职的黄庭坚，不允许他住在城内，黄庭坚只好抱着被子搬去南门楼。这里算不上真正的居所，遮风避雨的功能都不具备，他的邻居便是窗外卖肉的屠夫。街上车水马龙，而室内徒有四壁，黄庭坚铺好床，焚上香，给这间陋室取名为“喧寂斋”。写给好友的诗中境况如是“千林风雨莺求友，万里云天雁断行。别夜不眠听鼠啮，非关春茗搅枯肠。”

宜州天气炎热，正月时都不用穿夹衣，夏天气温更难承受。一件小品《致齐君尺牍》可以窥见他当时的生活状态。本是以交换书法讨生活的黄庭坚不知什么缘由拒绝了齐君讨要书法的请求，他说“六十老人，五月挥汗”，天气炎热，写了几幅都被学生要走了，等天气凉快一些再写，希望齐君可以理解。此幅尺牍一开始行笔稳健，越写感觉速度越快，越来越多地加入草书，文末“庭坚顿首”下一列又笔端字正地写了“齐君足下”四个字，感觉为了补救一下草率之意。其中凡是长的笔画都有黄庭坚典型的波磔，这大概是他在前往戎州道中悟出的荡桨笔法。此件小品章法很美，单字独立看都十分经典，是晚年纯熟代表作。

然而北宋当时内忧外患，又怎么不让远在宜州的他感慨万千呢？壮志未酬，除了悲叹，他只有在诗书中寻求释放。宜州之地对年迈的黄庭坚也实在不宜，只是第二年重阳后不久他就病了，九月三十匆匆离世。黄庭坚的家人均在永州，丧事由友人范廖办理，四年后黄庭坚之子黄相花重金护送父亲棺椁回到家乡安葬。

今年是黄庭坚诞辰980周年，黄庭坚书法的历史意义被重新定义。在读帖摹碑的同时，追寻山谷遗迹，是否让人能找到跨越时空的碰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