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沙掩埋的燕初都
2025-11-26 13:49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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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的历史,早已不是之前介绍的800年古都这么简单。金中都离现在还是太近了,当年海陵王完颜亮将金国都城从上京迁至燕京,称为中都时,不过是公元1153年的事,那猎猎战马飞驰而过的风声,仿佛仍在京都上空回荡。

重新介绍一下:北京,有3000年建城史,它差不多与西周同时兴起,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古老都城。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考古学家在房山地界挖出一座古城池,之后陆续出土了一百多座墓葬坑、三十多座车马坑及大量的青铜器、陶器等陪葬品。经专家考证,此地为3000年前西周初期“燕”封地的遗址,就是后来战国七雄之燕诸侯国的领地。北京古称燕,这里,就是名字的起源。

这座被时光抛弃的遗址,坐落在房山区琉璃河镇的董家林及附近的刘李店、黄土坡、立教、庄头、洄城等村址上,在北京西南大约40公里的大石河畔。

一个夏日的午后,再次来到曾经存在于历史长河中的董家林村,在一堵白墙前停下,墙上的金字“西周燕都遗址博物馆”在斜阳中放着光彩,这里已经是北京三大考古遗址博物馆之一了。

《史记》中记载:“召公奭与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于北燕。”

召(音邵)公姬奭,是周武王姬发的宗亲弟弟,辅助武王有功,武王灭纣后封奭于燕地——今房山琉璃河附近。由于召公辅政不能前来,于是派召公长子克前来管理。第一任燕侯克就在此修建城池,繁衍生息,这里就是燕的初始,称“燕初都”,也是北京城壮阔的开端。此时是公元前1045年(官方)。

燕封地位于周王朝的北部边境,是周朝初定天下时分封在北疆唯一的姬姓诸侯国。重要的地理位置与纯正的血缘关系,将燕的使命与家国融在了一起,使“保家卫国”的含义具体化了。

周武王还封了另一个诸侯国“蓟”,在今广安门附近。

随着燕的不断扩张,在公元前七世纪燕吞并了蓟,并将都城设立于蓟旧址上。于是,蓟成了燕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之后燕诸侯国进入了鼎盛时期。开始的初都,这座临大石河而建的城池,由于年年洪水汹涌黄沙飞舞,加之战事的侵扰,人们纷纷逃离,曾经埋葬着先人的城池渐渐被黄沙掩埋,慢慢隐匿于时光之中,被无情地遗忘了。

时间来到1963年,房山琉璃河镇黄土坡的村民,在自家院子里挖菜窖时,挖出两件青铜器。次年,他带着这两件青铜器到北京文物商店去询价,经有关部门鉴定是出土的国家级文物。之后数年,经过专家及相关部门多方调研,断定此村址附近有商周墓葬并确定了墓葬的地理位置。

1973年春,由北京市文物管理处和中科院考古所共同组成的琉璃河考古队,对这片遗址进行了首次挖掘,地点就在刘李店村,由此拉开了西周燕都遗址考古挖掘的大幕。

最初的考古挖掘主要靠人工,挖掘的方式也是简单粗暴,人们穿上水裤在打出水的探坑内摸索,摸到东西就捞上来,没有就换到下一个探坑。即使这么艰苦潦草的作业依然不能阻挡挖掘带来的重重惊喜——出土了大量的器物,它们足以更新人们对历史的判断。

1975年,相继出土了堇鼎和伯矩鬲(音立)两件非常重要的器物。

堇鼎是青铜三脚圆形两耳造型,鼎腹内铸有26字铭文,记载了“堇饴奉匽侯之命去宗周向召公奉献食物,并受到召公赏赐,堇用赏钱做了这个鼎。”堇是第一任燕侯克的近臣,关系不一般,行为也真诚。堇鼎的铭文不仅证明了这里就是3000年前的燕都,也间接佐证了《史记》中召公长子克代为管理燕国的有关记载。这个带有铭文的堇鼎,是目前北京出土的最大青铜鼎,也是北京城初始之无声的亲历者和见证者。

堇鼎

伯矩鬲是青铜三脚托起圆形的造型,有翘角盖及两耳,全身上下铸造大小牛头7个,非常精美,也称牛头鬲。在周朝时期,牛被视为一种重要的图腾,是农耕社会力量、雄健、强壮的象征。诸侯们在订立盟约时,会加入牛的成分,如割下牛的左耳并取血,代表某种程度的神圣。主持盟约仪式的人手持盛有牛耳的盘子即“执牛耳”,来宣告盟约的成立并履行义务。战国时期,为了对抗秦国的吞并,战国七雄的其他六国,共同推举苏秦为六国盟主,苏秦就曾举行过“执牛耳”的仪式,把六国大印揽在了手中。伯矩鬲盖内及颈部有15字铭文,内容记载的大意是:伯矩很荣幸受到燕侯的赏赐,他用赏赐的“贝币”做了这个伯矩鬲,以作纪念。

伯矩鬲

鼎和鬲最初都是加工和盛放食物的器具,鼎用来煮肉,在盛大祭祀场合里也当做祭器使用。鼎作为礼器时,体现了周朝社会的尊卑制度和等级秩序。那年秦武王嬴荡,在洛邑参加的周王室举鼎比赛中,试图举起“龙文赤鼎”而被砸身亡。这个看似愚蠢行为的内涵其实很有深意,举鼎在当时是“问鼎中原”的含意,鼎的象征意义是与江山社稷联系在一起的。鬲,大多是陶制炊具,古代煮粥的锅,三只脚支撑个锅高于平面,下边方便放柴火加热。3000年前的祖先,饮食已经从生食向熟食进步了。

堇鼎和伯矩鬲,这两件燕都遗址出土的带有铭文的器物,是燕国历史的记录者,是中国青铜文化的代表,它们现在有了符合自己身份的归宿——首都博物馆,成为了镇馆之宝。

八十年代大规模的挖掘,又有了新的发现。在黄土坡村找到了第一任燕侯克的墓,在这个编号1193号的大墓中,出土了两件非常著名的国宝级器物克盉(音禾)、克罍(音雷)。

克盉,青铜四角方壶形器物,一端有把手,另一端有圆柱形壶嘴,壶盖有浅浅饰纹,与把手之间用链条链接,防止掉落。周身青黄色并在显眼部位隐约现出暗黄色。

克盉

克罍,青铜圆肩圆颈双耳器物,身体中部及铜盖上有圆形纹饰。刚出土时身上有暗绿、暗蓝和暗红的斑斓色彩,端庄大气,美得令人遐想。

克罍

这两件均是酒器,上有相同的43字铭文,记录了周武王分封奭于北燕的初衷及册封召公长子克为燕侯,并授予土地和六族部众的过程。因为这是克使用的器物,遂叫“克盉”“克罍”。

克盉克罍的出现,再次印证了《史记》中的记载,精准地将北京的历史推进到3000年前的西周初期。

到了九十年代,一座埋藏地下的城池遗址渐渐露出真容。它东西长3.5千米,南北长1.5千米,总面积5. 25平方千米。作为周朝一个诸侯国的都城,面积是天坛公园的两倍多,只比国都故宫少了六分之一,这个规模,不仅肯定了燕在周王朝时期的重要地位,也为后世首都该有的风貌开了个壮丽的先河。

时至2024年,出土的墓葬坑达100多个,车马坑30多个,在墓葬中出土的车马器、漆器、陶器、青铜器等物品达万件以上。这座开创了燕诸侯国且尘封地下3000年的都城,终于重新展现在中华大地上,价值之高,震惊世人。

在那堵白色的写有“西周燕都遗址博物馆”的影壁后面,是一座仿唐建筑,白色大理石墙体顶端,红色的椽檐掩在房顶的保护层下,释放出一抹大唐王朝雍容的古韵来,专业人士的设计与布展,又体现出国家对此博物馆的重视程度。

在影壁和仿唐建筑中间,矗立着一座厚重的青铜鼎,它就是在此出土的堇鼎2.5倍放大后的复制品。影壁背面有“鼎天鬲地受命北疆”的金色汉字,两者同框,渲染出一种远古的文明与守家为国之坚毅悲壮的使命感。

2.5倍放大的仿制堇鼎

商周遗址博物馆就是为了保护原貌而在墓葬原址上建立的,历时三年建造完成并于1995年对外开放。

馆内陈列的文献资料及展品,明晰地介绍了姬姓的历史及燕的由来。

周武王姬发是周文王姬昌的嫡次子,周文王死后,周武王继承了周文王的优秀品格和打下来的领土,推翻了最后一个暴君纣王统治的商朝,建立了周朝,是西周王朝的开国君主,号周武王。姬奭是周文王的庶子、周武王的宗族弟弟、西周初年著名的三公之一,亦是燕的始祖。

在此博物馆中展示的全部是燕初期的器物,长期的展品有三百件左右,有各种青铜器及重要的青铜器物的复制品;有各种铜制兵器如戈、矛、戟;有大量的陶器包括陶簋、陶鼎、陶鬲、陶管;还有玉器、瓷器、石器等。这些东西看上去有腐锈的破败感,拂开这腐锈的表层,依然能感受到时光磨砺下的不屈与坚韧。

最震撼的是车马坑。因为这个博物馆是在墓葬原址上建的,所以保留了两个墓葬和两个车马坑。在低于地面几米的地方,出土的车辆及马匹保持着原始的样貌,时光逝去数千年,那些累累马骨依然新鲜,它们仿佛不甘心被时间埋没,仍在努力讲述着曾经的过往。

遗憾的是,这里展示的只有一少半的真品和部分复制品,重要的真品在首都博物馆等馆院保存。2015年,燕都博物馆曾把在这里出土的四件重要国宝堇鼎、伯矩鬲、克盉和克罍请回家,展览了一段时间,算是圆了一次它们的思乡梦,也圆了故乡人的思亲梦。

遗址中还有太多的未知等待发现。民国时期,带有第二任燕侯“旨”铭文的两件青铜器,被立教村的传教士带到了国外,下落不详,旨侯的墓还在探索中,还要靠新出土的实物来证明。

这座被风沙掩埋的西周燕都遗址,目前是北京最古老的考古遗址,如何把3000年前诸侯国的都城复原,将华夏文明的发展脉络保存下来,这不光考验现代人的智慧,也是开发燕初都的重大责任。期待这场千年的时光对接,折叠出璀璨的文明之光。


作者:

耿汝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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