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贾蓉之妻秦可卿的身世本来很清楚。自从一位作家用丰富的想象力如此这般地一演绎,她的身世便成为了一个谜。说她可能是大清朝的一位公主,或许是康熙朝废太子胤礽的女儿,而且还举出了许多“证据”,诸如她卧室的陈设何等豪华,收殓她的棺材板是何等珍贵、她的葬礼是何等隆重,以及出殡的场面何等盛大,等等。其实,曹雪芹写的这些“证据”有着他的用意,但是被曲解了。
把秦可卿的身世神秘化,是把《红楼梦》小说神秘化的组成部分。我不想说此举的动机在于标新立异、吸引眼球,但客观效果是分散了读者的注意力,影响了读者对《红楼梦》主题的理解,所以有必要加以厘清。
一、秦氏为何不是金枝玉叶
曹雪芹给秦可卿这个人物规定的身世是:从养生堂抱来的孤儿。这在第八回有明白清楚的交代,并没有一个字说她与皇家贵族有何关联。也就是说,不知道她的生身父母姓甚名谁,她可能是私生子,也可能是贫寒之家的弃婴。再看她娘家的经济状况:她的养父秦业是主管皇家工程的营缮郎,官阶不过正五品,宦囊羞涩,为他儿子入私塾念书,连二十四两银子的见面礼都一时拿不出来。与贾家的财力相比,秦家简直太寒酸了。更与贾家没法比的,是秦家人丁不旺、家运衰微:秦业的妻子早亡;唯一的儿子秦钟不争气,为秘密结交水月庵的小尼姑,把秦业气死了;秦钟本人也一病不起而夭折。一句话,娘家没人了。
为什么这样安排秦氏的身世和家庭状况?
首先,这原本是为她悬梁自尽作的铺垫。如果还按原来的“史笔”,“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秦氏是上吊身亡的,而且还应该在她父亲亡故之后。如果她的娘家有权有势又有人出头来发难,自然要来贾家问个青红皂白,还会把贾家闹腾个人仰马翻。小说若没有这个情节,那就不合情理;若添上这段故事,必将分散主题。而如果让她养父先她去世、一个弟弟也早夭,无人无势的秦家就不会有人来找贾家的麻烦,避免了小说的节外生枝。
其次,这是曹雪芹为秦氏淫荡作的注脚。在《红楼梦》中,行为不端、作风淫荡的女性都出身贫寒并且地位卑贱。最典型的是尤二姐、尤三姐。她二人名分上是贾珍之妻尤氏的妹妹,实则与尤氏异父异母,是她继母改嫁她父亲时带来的,因为家计艰难,才由老娘带着来到宁府,名为来帮助看家,实来就食蹭饭。在第六十四回,尤老娘对贾琏说:“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要让凤姐一说,尤老娘母女更穷得了不得:“家中父母姐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艰难,不能度日”(第六十八回),简直就揭不开锅了。小说中有淫荡之行的,还有厨子多浑虫的老婆灯姑娘、鲍二家的,地位之卑贱就不用说了。
为什么把有淫荡行为的女子都说成是贫贱出身?因为曹雪芹不敢冒犯整个贵族阶级。要知道,他的这本书就是写给世家子弟看的。还有一节:他们曹家本是满洲贵族的包衣奴才,对于他的主子,只能奴颜婢膝、歌功颂德,怎敢抹黑?所以,在他的书里,无论如何不敢让一个出身高贵的女性沾上“淫荡”二字。
可见,如此处理秦氏的出身,是曹雪芹经过了周密思考的。
二、卧室陈设映衬秦氏风流
有这样一种猜测:贾府对嫡子娶亲要求严格,秦可卿能嫁给贾蓉,说明其身份不简单。这种猜测其实不能自圆其说:假如秦氏真的是“坏了事”的王爷千岁或者废太子之遗孤,贾家敢娶吗?
出身寒酸的秦氏,确乎跟贾家门不当、户不对。那又怎么跟贾家结的亲呢?小说中有交代:一是他父亲秦业“素与贾家有些瓜葛”,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在第十回,尤氏跟金寡妇说起她的儿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她究竟有多美?在贾宝玉梦游的太虚幻境中,她鲜艳妩媚,似乎宝钗,又如黛玉,风流袅娜。可以说,如果选美的话,她可以在四大家族中夺得冠军。
(下图: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中张蕾扮演的秦可卿。)
说秦氏是金枝玉叶的“根据”之一,说她卧室里的陈设都是皇室女人用的,暗示她也是皇室女人。这个理由尤其站不住脚:因为这陈设都是贾家提供的,不能成为她出身皇家的证明。事实上,曹雪芹描写她卧室内的陈设,是为了映衬她的“风流淫荡”的。
在第五回里,曹雪芹给秦可卿的判词是:“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在这里,曹雪芹再一次使用了“谐音梗”:“秦”是“情”的谐音,“卿”更近于“情”;两个“情”出现在同一个人的名字上必定主淫。强调秦氏“淫荡”的,还有仙女们演唱的曲子[好事终]。第一句是:“画梁春尽落香尘”,春和香两字的字头拼接起来便是“秦”字,说明这是唱秦氏的;“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这句的主语还是秦氏。“宿孽总因情(秦)”,是说深重的罪孽根源在秦氏,也就是说,宁府的“家事消亡”秦氏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谁让她既有花容月貌又擅风情呢!看来,在曹雪芹的观念里,女人没能逃脱掉“祸水”的指责。
秦氏究竟如何淫荡,在一百二十回的程甲本中已经没有了正面描写,只有旁敲侧击以及场景的映衬。在第五回,贾宝玉要找地方睡觉,秦氏引他来到一个精美、华丽的房间。一见屋内有劝人读书上进的对联和字画,他便“断断不肯在这里了”。秦氏笑道:“不然往我屋里去吧。”——侄儿媳妇让年轻的叔叔到自己的卧室去睡觉,这成何体统!连一个老妈子都觉得不妥。秦氏却觉得没什么,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而后面与袭人初试云雨情的事实表明:宝玉此时已经成熟了。由此可见秦氏“擅风情”之一斑。
曹雪芹通过贾宝玉的眼睛,展示了秦氏卧室的陈设:壁上,有唐伯虎画的杨贵妃酒醉未醒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字和画,反映着主人醉生梦死的生活情趣。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这些陈设所关联的人物——杨贵妃、武则天、赵飞燕、同昌公主,都是野史里风流韵事的主人公。此外,给贾宝玉盖的是西子浣过的纱衾,枕的是红娘抱过的鸳枕。曹雪芹的这段文字,不无夸张戏谑。甲戌本脂砚斋在这里侧批道:“设譬调侃耳。若真以为然,则又被作者瞒过。”调侃的目的,除了渲染宁府生活奢靡之外,更主要的是在于暗示:卧室女主人与那些风流淫荡的女性有着共同点。
三、秦氏葬礼表现大事铺张
《红楼梦》作者写秦氏葬礼之隆重、出殡场面之盛大,本来是表现宁府如何铺张、如何挥霍的,却被歪解为证明秦氏身世不凡的证据了。
秦氏去世,没见一字说她丈夫感受如何,反应最强烈的却是贾宝玉:听说秦氏亡故,“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然后是她的公公贾珍:“哭的泪人一般”,由于过于悲痛,后来走路都要拄拐了。虽然程甲本中写秦氏是病死的,但她与公公贾珍的不伦之恋并没有被否认。说到底,秦氏之死责在贾珍。大概是心有歉疚吧,所以贾珍表示要“尽我所有”,为秦氏大办丧事。甲戌本此处脂砚斋侧批:“可笑,如丧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
请看这场丧事规模:一副棺材板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叮当如金玉”,一千两银子也没处买去!把如此高档的寿材买来装殓他的儿媳妇,贾政觉得不妥,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而此时的贾珍恨不得代秦氏去死,这话他根本不听。
为了丧礼上风光体面些,贾珍又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为贾蓉捐了个五品“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的官衔。这样一来,秦氏灵柩前的牌位,就可以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了。只见停灵的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两边搭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轮番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对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大厅里,一百单八众禅僧拜大悲忏,超度亡灵。天香楼上,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解冤洗业醮。灵柩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光是僧道就是三百余众,而且,道场、打醮,要连续七七四十九天。伴宿之夕,一夜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里面还有两班唱小戏的和耍百戏的。
出殡那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艳夺目”。各色执事、陈设、百耍,和尚、道士、尼姑,好似“压地银山一般”。大轿、小轿、车辆,“浩浩荡荡,一带摆三四里远”。一同来送殡的,有六位国公、三家侯门和文武官员的子孙。四位王爷还在路旁高搭彩棚,举行路祭。之所以吸引了这么多高官贵戚,那是因为贾珍是宁国公的后代,他们都跟贾家有着“世交之谊”,跟逝者的出身并不相干。
曹雪芹在秦可卿的丧事上如此不惜笔墨,正是为了表现宁府如何张扬挥霍。在第二回,通过冷子兴之口交代了荣宁二府的近况,说他们贾家已经萧疏、不比先时的光景了;“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贾珍还这样“恣意奢华”挥金如土,这不是在加速贾家的衰亡吗!别忘了,一部《红楼梦》,写的就是“家(贾)亡(王)血(薛)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