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时间，“活人感”这词在网上挺热。很多人感慨，今天的社交媒体，越来越像精心布置却毫无生气的样板间。那么，“活人感”去哪儿了？

（一）

社交媒体实现了人类最古老的愿望——跨越时空的即时联结。借由这个低门槛的平台，人们分享信息、找到彼此。记录一顿丰盛的早餐，抱怨突如其来的大雨，分享路边偶遇的小猫……那些原生态的即时表达，构成了浓重的世间烟火气。在这片本为展现“活人感”而生的土壤里，真实甚至粗粝的内容往往最能引发共情。

不过，童年总是匆匆，如今成熟起来的社交媒体上，最常见的是一间间大同小异的“数字橱窗”。构图完美、场景固定的旅行大片，精心包装、循环播放的隐形广告，粘贴复制、整齐划一的控评文案……这些如同工业流水线生产的标准化产品，纵然光鲜，却没滋味。

“活人感”为什么消失了？

精致淹没了真实。诚如社会学家戈夫曼的拟剧理论所示，社交媒体中的人际交往越来越像一种舞台表演。当“晒”生活变成了“秀”生活，用户不再满足于分享与记录，而是热衷于在这块屏幕上向“观众”展示理想自我。以真实为底色的不完美，渐渐被很多人舍弃。平台则扮演着无形推手，同质化的精致模板被大量复制，身陷“信息茧房”的我们，一边抱怨着千篇一律，一边加入这场盛大的“演出”，向所谓“正确生活方式”靠拢。

连接异化为负担。社交媒体的初衷是连接人与人，但当好友列表挤满同事、客户，乃至仅有一面之缘的“朋友”时，“分组可见”“三天可见”成了现代人的社交铠甲。我们担心不经意的发言被过度解读，更顾虑那些不甚完美的瞬间打碎“人设”。于是，分享的门槛越来越高，点赞成了社交礼仪、互评变为关系维护，只浏览不发言成了大多数用户的日常。

流量蚕食了内容。注意力经济时代，在流量这根指挥棒下，内容创作正加速走向工业化、套路化。精准计算的实时热搜、瞄准钱包的种草笔记、吸引眼球的明星八卦……诸如此类的流量富矿，才是平台耐心经营的“商品”。当内容生产的核心目标从分享与共鸣，转向引流与变现，那些心里话、随手拍，只会走向被“优化”的结局。

（二）

“活人感”在社交媒体的消失，究竟是一场高效的“进化”，还是颇为悲哀的“倒退”？

若跳出怀旧滤镜，“活人感”越来越少未尝没有积极一面。置身万物互联的时代，“活人感”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风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引来网络暴力。这个角度上，选择性地展示自我，是具有边界意识的体现。

从品牌建设到商业营销，从知识获取到兴趣社群，今天的社交媒体也早已不是单纯的社交场域。相比于“活人感”，用户更看重内容的功能性。诚如观察者所言，过去的社交媒体是一个露天广场，每个人都在大声交谈、即兴表演，今天的社交媒体则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的现代都市，虽失去野性，却有着效率与秩序。

但不可否认，与“活人感”相伴而去的，还有很多。人人都在网上塑造理想“人设”，可若总是刷到别人的“完美人生”，再对照自己当下的鸡毛蒜皮、不尽如意，难免对平凡生活产生怀疑。这个角度上，我们并非要回到技术粗糙、分享低效的古早网络时代，真正惋惜的，是一个本可以更加真实、更加多元、充满人情味的公共空间。

（三）

截至2025年10月，全球社交媒体用户已突破60亿，占全球人口的73.2%。在这样一个“人从众”的空间，最不应该缺少的就是“人味儿”。

在鼓吹“情绪稳定”的社会氛围中，笑要翘三分嘴角，怒得压八分声调，似乎像个“人机”一样就是成熟的标志。然而，人有七情六欲，本不应为了“稳定”而委屈。在社交媒体上，不妨摘下“情绪稳定的面具”，允许自己偶尔“失态”一下，让真情实感自然流露。毕竟换个角度想想，大家其实更愿意与真实、有温度的人交往，也一定能包容那些粗粝的真实。

退一步讲，线上“活人感”少了，那不妨放下手机、走出家门，重新编织线下的社交网络。近段时间，“搭子文化”尤为火爆，“边找搭子边交心”正成为当代年轻人的社交新常态。不论什么时候，对真实的渴求永远是人的本能。在技术连接一切的时代，重新建立起和现实世界的深度联结，这也是应对“数字化生存”的终极智慧。

“你今天发的朋友圈，不是给别人看的，而是给80岁的自己看的……”不久前网上流行的这段话，打动了不少人。从这个角度看，社交媒体有没有“活人感”，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当下的我们，能够在网上留下怎样的“数字档案”，让未来的自己细细品味。努力将自己的人生过得更蓬勃，别被网络世界轻易影响情绪，这或许就是最大的“活人感”。

图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