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最漫长的告别
2025-12-02 10:58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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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最后一片梧桐叶飘落时,我又梦见了老屋檐下的铜铃。太行山深处的风掠过凤凰岭脚下那大片的麦浪,带着咸涩的土腥味,将铃铛晃出沁人心脾的脆响。外婆总说那是母亲出嫁时,她亲手系上的,三十余年日晒雨淋,青铜早已沁出墨绿的铜锈,像是时间淌下的泪痕。

那年清明,细雨斜织,年届九旬的外婆握着竹节般嶙峋的手杖,在梨木雕花的八仙椅上正襟危坐,一如她二十年前七十岁时的那般安详。可她的脸,已经皱成了一把折扇半展开时的模样,眼睛、鼻孔、嘴巴,长成了深陷在折扇上的半坑,这些苍老的印记是她依旧清澈的眼神,所遮掩不了的。檐角垂下的雨帘将她的银发洇成半透明的绢纱,却再也遮不住眼窝里沉淀的琥珀色光阴。

“啸娃子。”外婆用晋东南丹朱地区特有的黏稠乡音唤我,龟裂的指尖摩挲着桃木桌面上被豆油浸润的纹路,“过了这阵倒春寒,你母亲坟头的积雪,该化了。”

我知道,外婆这是提醒我,清明节快要到了,千万不要忘记,到母亲的坟上看一看。以往每年的这个时候,外婆还会添上一句:你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让她看看你好,你给她好好讲讲你的好事、大事,她就放心了。她也该去过自己的来生了。

外婆从来不说上天堂、到极乐世界的这种话,用她的话说,那就是:如果人人都能到那个人人觉得美妙的地方,那么,那个地方就一点儿也不值钱了。值不值钱,对外婆这个乡下的传统老太婆来讲,是比“天堂和极乐世界”还要“大”得多的事情。

我望着供桌上并排而立的两张黑白照片。母亲定格在五十三岁的容颜依旧倔强,下颌微微扬起,仿佛仍在与看不见的困难对峙。外婆的照片是去年新添的,裹着褪色头巾的老人对着镜头局促地笑,布满老年斑的手还攥着半块没纳完的鞋底。

老屋门口的铜铃又响了三声。穿过二十年光阴,我仍能清晰地触摸到那个黄昏的温度。暮色像打翻的墨汁在窑村上空漫开时,外婆总爱坐在枣木门槛上择豆角。豆荚裂开的脆响应和着灶间的柴火噼啪,她佝偻的剪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凤凰岭山脚那株歪脖子槐树。那时我常蹲在青石台阶上,看蚂蚁搬运远比外婆筛的黄豆更细碎的时光。

“你母亲走的那天,灶膛里的火特别旺。”外婆突然开口,青瓷茶盏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就像她刚嫁过去的那年除夕,硬是把三斤重的铁锅烧得通红。”

记忆中的母亲永远系着靛蓝围裙,在厨房与堂屋间卷起旋风。她能把揉面的木案拍得山响,蒸笼腾起的白雾里,腊月的冰花在窗棂上结出凤凰尾羽般的纹路。

晨光还未爬上屋檐,母亲便已踩着露水下地。她弯腰给菜地锄草的姿势像一张拉满的弓,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小腿上沾满泥星子,远远望去像是缀着深褐色的珍珠。晌午回家时,竹筐里新摘的豆角还淌着青汁,她却已经系上围裙擀面条,面团在她掌心翻飞成雪白的圆月。而全家人日常穿的布鞋、棉鞋,都是她在灶台边偷闲做出来的——纳鞋底的麻线勒进指腹的裂口里,血珠沁出来,被她随手抹在围裙上,变成一朵小小的腊梅花。

农闲时她去镇上糊纸盒、纺麻绳,粗糙的瓦楞纸在她手里服服帖帖,黄昏收工后还要赶着纺麻绳,一团团麻茎皮在她指尖跳舞,月光下能看见她虎口处磨出的茧子泛着黄玉般的光。农闲比农忙时还要出力,披星戴月,月光是母亲的脚踩过的最多的柔白。

那些浸透冷水的衣裳、寒冬里赤脚踩麻茎皮的清晨、背着竹筐摘青椒的雨季,终究让她的关节暗暗生出看不见摸不着的尖刺。类风湿最先侵蚀的是她握锄头的指节。有一天,她揉面时手指会突然僵住,像被冻住的树枝,可锅里蒸着的红糖馒头还在等着她揭开笼盖。

某个霜降后的清晨,母亲发现,她再也掰不开腌菜坛子密封的陶盖。那些青筋暴起的手指开始扭曲成麦穗的形状,却在病痛即将压垮脖颈时,母亲奇迹般地挺直了脊梁。从此,她的战场从田野转移到八仙桌,泛黄的账本堆里埋着四季收成,药罐在炭炉上咕嘟冒泡,希望和药汤,共同给这个倔强的女人熬煮着生命的汤剂。

我的母亲,这个坐在了床上的女人,开始了她的“创业”安排:她强力“召回”了在镇子所辖的十七个行政村“流浪”、为人打制家具的父亲,打通了分别为我和弟弟准备的上下楼各五间的两院婚房,并在东边转角处接续着主屋,又新建了两层各三间的楼房,楼下用于一家五口居住,楼上用作请来的木匠、漆匠的宿舍。临街的上下楼二十间房,楼下打通隔断成为家具陈列处,楼上则成为木匠、漆匠的工作间。

三年时间,母亲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位家具店老板,把父亲这个木匠改造成了一名合格的销售经理。母亲动这个念头的那一年,是她逐渐不能劳动和不能自如行走的那一年。那一年,我刚考上心仪的大学。最终,上高一的弟弟辍学归家,和父母一起经营家具店,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送货司机。

按照世俗的观点来看,后来的弟弟,比绝大多数本科、硕士,甚至博士毕业的人,都要混得好得多得多,衣食无忧,妻儿圆满,生活优渥。可有时候,我仍然觉得,有一点儿对不住弟弟,让他失去了一次选择的机会。倒是弟弟并不这么觉得,就算时光重来,他依旧会是这样的选择。他觉得,他的成绩,并不像我一样耀眼,仅能算好,而且,最关键的是,我已经占了先机,他准备努力考驾照的时候,我已经开上车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成功考上大学。诚然,我考上大学的时候,是2003年夏天,可是,三漳镇的十七个行政村,那一年,考上正儿八经本科大学的,只有三个,而三漳镇,当时至少有三万多人。丹朱县,仅仅县一中的高三班,就是一千五百多号人,而一年考上本科加专科的,不论大学好坏,也就六七十个。如果弟弟没辍学,三年后考大学,情况并没有好转多少,只是从考上六七十个,变成了一百出头。

但不管如何,弟弟的归家,让远离家乡在外求学的我,心安了下来。老家的家具城,也安了下来。位处窑村最东边的我家,两座院落相通,紧临繁忙的泊南线,右手开车15分钟是丹朱县城中心,左手开车3分钟是三漳镇中心。母亲最先窥破了这得天独厚的商机,让整个家庭彻底摆脱了疾病和贫穷的泥潭。

指挥遥控之余,电话线也成了母亲最后的脐带。当十八岁的我已经能在北京地铁里熟练地换乘三条地铁线路时,她仍固执地用缠满膏药的手指按动十一下固定电话上的醒目数字。

“啸娃子。”电流声裹着晋东南高原的风灌入耳蜗,“东厢屋檐的那两只小燕子今年又回来了,孵出四只崽。”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却总能在挂断前突然提高音调:“可不许学大城市里那些后生,乱生坏事啊!”

外婆是在母亲坟前那株绿柳第七次抽芽时走的,那一年,下葬时插在母亲坟脚的柳木哭丧棒,有一根,最终长成了苍天大树。临终前外婆忽然清明得可怕,枯枝般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腕子:“啸娃子,你妈在下面该嫌我唠叨了。我活了这么长这么久,把你母亲的福分占了啊!”浑浊的泪滑过沟壑纵横的脸,外婆的手特别大,特别粗糙,“记着把铜铃擦亮,省得她回家认不得门。”

外婆浑然忘记了她曾经说过:清明上坟时告诉你母亲,让她再不要回来,再不要牵挂了,她也该去过自己的来生了。

外婆最后的呼吸像片羽毛,轻轻掠过供桌上永远停留在四月的黄刺玫。

如今,母亲和外婆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多到我已经忘记了那最初的悲伤,记忆中只剩下了那些小小温暖的日子。

我将之称为“最漫长的告别”。

母亲和外婆的去世,并不算是突然而至,而是缓缓到来。经历了“最漫长的陪伴和告别”后,死亡才最终降临,先是带走了母亲,之后外婆也永远告别了我、魂归天国。而母亲和外婆的死亡中间,上苍又给了我整整八年的时间,用来向外婆“漫长”地告别。

最初的悲伤是汹涌而至,又缓缓退去的,但在岁月的积淀中,那些悲伤都慢慢浸润成了美好,我将它们一笔一画珍藏在了脑海中最珍贵的一隅。

外婆在她九十岁那年的清明节时跟我说:“啸娃子,咱一点儿也不遗憾。你妈死了,外婆也活不了几年了,但你和你弟弟都成人了,我们已经放心了。”

我们是成人了,但四年之后,外婆跟随母亲而去,我们永远失去了被称为“娃子”的资格,彻底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大人”。

此刻,我摩挲着老屋檐下铜铃边缘的凹痕,突然读懂了那些被岁月腌渍的细节:母亲瘫坐藤椅仍要指点江山的模样,外婆趁我熟睡时掖被角的窸窣,还有父亲蹲在门槛上修补农具时,铁锤与镰刀碰撞出的清越声响。窑村人说外乡人的血养不熟黄土地,可他硬是把异乡的月光酿成了陈醋,在每一个没有星子的夜晚,默默擦拭着母亲藤椅的轱辘。

暮色四合时,老屋檐角的青铜铃忽然无风自动。我望见两只麻雀掠过麦田,翅尖掠过的地方,金黄的麦浪泛起细碎的银光。供桌上的黄刺玫不知何时绽开了,花瓣舒展的刹那,二十年光阴在清香中轻盈转身。

原来,最漫长的告别,不过是穿越时光的相拥——当我们终于懂得,死亡不是永诀,而是将思念化作春泥,滋养生命永恒的轮回。

铜铃声的余韵里,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那个反常的雪夜。腊月里的窑村难得铺了层厚雪,月光把窗纸映成青白色。她突然能自己坐起来,要喝用井水镇过的山楂汁。那瓶在窑洞深处藏了大半年的琥珀色液体,在她喉间发出清冽的声响。

“你外婆腌的山楂,凤凰岭深处采来的,”她舔着嘴角突然说,“埋在枣树下第三块青石板底下。”

第二天清晨,护士发现她保持着蜷缩的睡姿,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小小孩童。

外婆处理后事时显出奇异的从容,她将母亲的蓝布衫剪成十二块方帕,每方帕角都绣着不同的草药纹样。

“你妈熬过的药渣,”银针在油灯下穿梭如鱼,“都在这花样里了。”其中一块绣着连翘的帕子,后来始终垫在我的护照夹层,跟着我穿越七个时区,在异国的安检机上显影出故乡的轮廓。

关于窑村人称我为“山西娃娃”的隐喻,是在法兰克福机场的吸烟室突然顿悟的。玻璃幕墙外,一架汉莎航空的货机正在装卸山西老陈醋。那些印着“中华老字号”字样的陶罐,让我想起父亲总把醋坛子擦得锃亮,像供奉某种神秘的图腾。血缘或许如醋曲,需要异质的谷物才能发酵出醇香。

那年,我带着金发碧眼的未婚妻回窑村,九十岁的外婆用长满老茧的手抚摸着姑娘的脸颊,忽然间却笑出眼泪:“可比你妈当年俊多哩。”

死亡最残酷的仁慈,是允许幸存者在记忆中不断重构逝者。如今我书房里并排放着两个相框:母亲叉腰站在麦垛上的照片泛着茶渍,那是她最后一个能挥动镰刀的夏天;外婆的照片却选了张她抱着弟弟董云喂粥的抓拍,米粒粘在弟弟婴儿肥的脸蛋上,像撒落的星子。弟弟经常笑着说:那是他出生至今,最胖的时候。每当文件柜的阴影投在相框玻璃上,就会浮现奇妙的叠影——仿佛母亲正隔着时空对外婆嗔怪道:“妈,看,您又把二娃惯坏了。”

去年清明节,修缮老屋时,工匠从房梁拆出个生锈的饼干盒,里面整齐码着上百张各式各样的火车票,但无一例外,都是从长治到北京西、从北京西到长治,那正是我和我的妻、我的儿女们,过去二十年的往返轨迹。票根背面,母亲用铅笔标注着“啸娃子回家”“啸娃子回京”,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期颤抖如心电图。盒底压着张泛黄的孕妇照,母亲站在三漳乡公社卫生院斑驳的白墙前,双手护着隆起的腹部,眼睛里跳动着两簇年轻的火苗。那是母亲最为风华正茂的时光。

凤凰岭的野杏花又开了。我带着两个女儿去寻外婆说的那棵老杏树,发现树干上刻着歪扭的“董”字。七岁的小丫头突然指着树冠喊:“爸爸,好多白蝴蝶啊!”十岁的大丫头直呼妹妹“就是个傻子!”

我笑了。其实,那是被山风吹散的杏花瓣,但我不忍说破。就像当年外婆明知我这个“山西娃娃”会遭遇异样眼光,却仍要给我整个三晋大地作襁褓。归途经过村委会新修的电子屏,红字滚动着“外出务工人员名单”,我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德国慕尼黑”的字样。这大概就是轮回——当年那个被议论的外乡人父亲,如今他的大儿子成了村民口中“在欧洲做事的董家小子”。

山西长治是我的归宿,北京是我的中转,德国慕尼黑是我的家。

供桌上的黄刺玫突然落了一瓣。小女儿踮脚把它夹进一本《新华字典》的扉页,那本母亲用纳鞋底的麻线帮我装订过的老字典。铜铃在穿堂风里轻晃,我仿佛听见外婆在说:“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看世界。”

我忽然明白,这场告别从未结束——当女儿用德语和汉语交替数杏花时,当妻子学会用老陈醋调沙拉时,当弟弟在视频那头展示自酿的高粱酒时,我仿佛看到,母亲和外婆就坐在记忆的八仙桌旁,看着我们给“家”这个字不断添写新的笔画和释义。

多年以后,我也彻底明白了,外婆那句“我家董啸确实不是村里的娃娃,但我家董啸是山西的娃娃,整个山西的娃娃”的无意识但又沉重的份量。

我是山西的娃娃,我也是窑村的娃娃。

远在天国的母亲和外婆,或许还不会认为,我是窑村的骄傲,我是“山西娃娃”里的那个骄傲娃娃,但我,一定已经是她们的骄傲。

那些她们逝去前的漫长的告别的日子,也是漫长的温馨陪伴的日子,正是这些日子,让死亡的巨大悲痛,在漫长的岁月中,都变成了最温暖的回忆。

或许,死,本就是新生。

暮色中,这个地处晋东南太行山深处的小山村——窑村,灯火渐次亮起。那些光点连成摇曳的珠串,从凤凰岭山脚蜿蜒到铁路桥下。

二十五年前,母亲坐着轮椅,在村东那棵如今已被伐去多年的大槐树下送我北上求学,她的蓝头巾被风吹得像面旗帜,当时,大槐树的树冠遮天蔽日。

十五年前,外婆拄着拐棍在同样的位置等我的婚车,藏青棉袄上别着朵喜庆吉祥的塑料红花。

此刻,我抱着熟睡的小女儿站在只剩下一小截粗壮树桩的“大槐树”旁,听见不远处高铁铁轨传来的轻快而轰鸣的震动。这一列又一列银亮的动车组将载着无数个“山西娃娃”驶向他们梦想中的星辰大海,而一个又一个年迈的母亲,永远会在老屋檐下,守着黄土高原的月光,守着远方子女的归来。


作者:

董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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