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皇帝的师傅、朝中帝党之领袖的翁同龢,本来是光绪变法维新的支持者。然而就在变法刚刚开始、《明定国是诏》颁布的第五天,翁同龢突然被罢职了。
时间回到戊戌年(1898)四月二十七日(6月15日),这天是翁同龢任协办大学士一周年的纪念日,皇帝和太后在此之前给了他优渥的赏赐。这一天,翁同龢正准备入朝谢恩,不料,太监传出话来:“别的人进去,翁某就不要进去了。”翁同龢正在纳罕,不一会儿,朱谕下颁:
“协办大学士翁同龢近来办事多不允协,以致众论不服,屡经有人参奏;且每于召对时咨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渐露揽权狂悖状,断难胜枢机之任,本应察明究办,予以重惩,姑念其毓庆宫行走有年,不忍遽加严谴,翁同龢著即开缺回籍,以示保全。钦此。”
据陈夔龙《梦蕉亭杂记》说:这一谕旨有如“霹雳一声,朝野同为震骇”。翁同龢本人更是觉得意外,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一事实。第二天中午,翁同龢等候在光绪退朝经过的宫门口,打算待光绪来到这里时在道旁叩头,希望事情有所转圜。光绪皇帝来了,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翁同龢“黯然如梦”,只好于五月十三日离开北京,走上了回原籍之路。
翁同龢为什么被光绪皇帝突然罢免?一些史料将他被逐的原因归结于慈禧,说由于他支持光绪变法而被慈禧视为眼中钉,赶走翁同龢,等于切掉光绪的臂膀,目的是扼杀变法、迫害光绪。最先为此做出判断的是梁启超。他在《戊戌政变记》书中说:“翁同龢为皇上二十余年之师傅,皇上之发愤变法,翁之力居多。而太后与满洲大臣忌之特甚,故于四月二十七日下朱谕,勒令回籍。”
然而,历史的真实情况却不是这样的。慈禧太后并非一开始就反对变法维新。有材料说,慈禧同意光绪变法,只不过要求他不要操之过急。她对光绪说:“苟可致富强者,儿自为之,吾不内制也”——只要能使国家富强,你就去做好了,我不限制你。于是,光绪才有了一系列的变法措施。
历史学家吴相湘根据翁同龢的日记得出结论:赶走翁同龢的不是慈禧,而恰恰是光绪本人。原因很简单:当时光绪已经对他失去信任,并产生了反感。
首先是当时舆论对翁同龢不利。外界传闻翁同龢与李鸿章、张荫桓受俄国之贿。当时俄国使臣分别私下与李鸿章、张荫桓、翁同龢密商,答应送每人五十万两银子,条件是他们保证中国向俄国借债。在这件事上,翁同龢心存顾忌,没有接受贿赂,但是舆论已哗。交章之下,慈禧和光绪已然相信翁同龢不干净。
其次,翁同龢自恃为皇帝师傅,在光绪面前知无不言,甚至当面反对光绪的意见。光绪皇帝因甲午战败,又有青岛旅大被德俄两国分别强租,迫切感到非变法不能图强,锐意改革,学习西方。而翁同龢仍墨守成规,惹光绪不怿。比如光绪打算在宫里接见外国使臣,翁同龢认为不可。闰三月二十三日,光绪接受慈禧的指示“今宜专讲西学”,“圣意坚定”。而翁同龢则认为:“西法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他根据这一基本思想为光绪起草的“定国是诏”,没有被通过。
再次,翁同龢在对康有为的评价上前后不一。他曾经在光绪面前说康有为胜过他百倍。然而后来,他又对光绪说:“此人(按:指康有为)心怀叵测。”光绪问他:此前你怎么不这么说?翁答:因为最近看了康写的《孔子改制考》才知道的。
康有为是不是因为翁同龢的举荐才受知于光绪、翁同龢对光绪说没说过“康有为胜臣百倍”,这事或许有疑问;但他后来说康有为“心怀叵测”,这件事的可信度很大。因为在《翁文恭日记》中,翁同龢对康有为的“批评很坏”,而且他事后坚不承认有向光绪帝举荐康有为的事。反倒是《南海先生(康有为)自编年谱》中,对翁同龢“称扬备至”。戊戌政变发生之后,荣禄等人主张追究翁同龢举荐康有为的“罪责”,慈禧念他曾为两任帝师,只是下令将他革职,永不叙用,并交地方官编管——这是后话。
令翁同龢“开缺回籍”说明,此时光绪已经不再宠信翁同龢,准备启用别人取代他了。就在翁同龢被驱逐的第二天——四月二十八日,光绪在颐和园仁寿殿召见了康有为。召见的情况如何?梁启超说:“(康)南海召见,面询极殷拳。……总署行走,可笑之至,决意即行矣。”(四月二十九日《与穗卿仁者书》)所谓“总署行走”,指光绪帝命康有为在总理衙门行走,并授予他专折直奏权,如有奏言,可不必由大臣代转。从梁启超的文字中可以看出,此时以康有为为代表的“维新派”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五月十五日,梁启超也被光绪召见,并赏给他六品衔——皇帝召见一个举人,还赏给他六品衔,这可是破天荒了。
“维新派”走红,翁同龢被逐,可见这事跟慈禧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