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捻、鼻尖微嗅,转瞬便精准报出其品种、产地与品质,这便是同仁堂中医药文化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赵小刚与中药材打了41年交道练就的“火眼金睛”。从连防风和丹参都分不清的门外汉,到能精准鉴别2000余种中药的行业专家,赵小刚用“眼看、手摸、鼻闻、口尝”的传统技艺,结合现代检测技术,将“药材无小事,责任重泰山”的信念融入每一次检验,守护着百年同仁堂的质量生命线,也传承着中医药文化的精髓,让百年国药在新时代焕发出更璀璨的光彩。
初心如磐:
以“笨功夫”练就辨药“真本领”
对2000余种中药品种、规格的质量状况及因果关系做出精准判定的“秘籍”是什么?赵小刚笑着打了个比方:“就像家里天天吃的蔬菜、水果,接触久了、琢磨透了,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分辨出好坏。”
中药鉴别讲究的“眼看、手摸、鼻闻、口尝”,赵小刚将其定义为从感性到理性再到感性与理性相融合的过程——看色泽纹理辨真伪、摸质地轻重知优劣、闻气味浓淡判品质、尝性味甘苦明药性。每每拿起一种药材,赵小刚似乎都能在转瞬之间完成辨别,理性地判断出是何种药材。过程看似简单,背后则是41年与中药材朝夕相伴的积累与沉淀,是无数个日夜的钻研与实践凝结的匠心。
时间回到1981年,21岁的赵小刚从军队转业被分配到北京中医药学校担任药材样品管理员,日常工作是为授课老师准备药材样品。让他窘迫的是,作为中药领域的“门外汉”,起初他“连防风和丹参都分不清”。“既然干了这份工作就得干好,总不能连药材都分不清。”不服输的劲头让他暗下决心,要把这些“陌生”的药材全部装进脑子里。
幸运的是,在这里他遇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位恩师——于文敏。由于吃住都在学校,赵小刚总会在课程前一晚将药材样品送到于老师办公室,而于老师便会借着这个机会,给他细致讲解中药的性味归经、产地特征。“小赵,你不能一辈子只做样品管理员。”恩师的偶然叮嘱点醒了他,赵小刚主动申请成为学校的旁听生,同时担任实验课教学助理,一边协助教学,一边系统学习中药知识。
中医药是门实践性极强的学科,学校每年组织的上山采药实习,成为赵小刚积累经验的“黄金课堂”。采到药材后,他就仔细制作标本,详细记录生长环境与形态特征,一本本厚重的标本集成为他最早的“辨药宝典”。1982年,凭借突出表现,赵小刚获得学校推荐,进入中国药材公司在山西举办的中药中专班,进行为期两年半的系统学习,这是他首次接受专业中药教育。
1984年,24岁的赵小刚进入同仁堂药材仓库,开启了与这座百年老字号的缘分。初到仓库,面对上千种原材料和饮片,他再次犯了难,即便是同一种药材,还涉及规格、等级、产地、炮制程度等多重质量标准。但“不服输”的劲头再次涌上心头,他从最基础的认药干起,扒开堆积的杂药“寻宝”,钻进高高的货垛观察药材品相,泡在零货库逐一比对样品,在“干中学、学中干”中迅速闯过了认药关,练就了更精湛的辨药技艺。
匠心如炬:
以“火眼金睛”筑牢质量防线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同仁堂的祖训刻在每一位从业者的心中,更是赵小刚职业生涯的行为准则。在他看来,中药质量检验与管理是守护中医药安全与疗效的“咽喉”所在,每一味药材的真伪优劣,都直接关系到患者的健康,“认药是基础,识药是技能,辨药是水平”,而他的职责,就是用“火眼金睛”将伪劣药材拒之门外。
中药材辨别不准,后果不堪设想。以葛根与其伪品云南葛藤为例,二者外观相似,药用价值却不一样,葛根能解肌退热、生津止渴,而云南葛藤药效微弱,若误用不仅延误病情,更会砸了中医药的招牌。正是深知这份责任,赵小刚将“求真、恶假”融入每一次检验工作,无论是经过精心伪装的伪品,还是掺杂使假的劣药,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2018年某日,某供货商向同仁堂交货近130公斤牛黄,价值近4000万元。货打开后,赵小刚经过初步检验便提出意见:“质量较次,如果加工挑拣至合格,需要挑出近40%左右的劣质品退回。”供货商不服,然而,经过加工挑拣,最终检验结果显示,这批牛黄仅有70余公斤合格,退回伪劣品近50公斤,比重达35%左右,与赵小刚的初步判断高度吻合,他的“火眼金睛”在业界传开。
辨别假药不仅要一眼看出,更要说出门道,让大家心服口服。2009年,禽流感疫情严重,薄荷作为防疫中药材供不应求,市场上却充斥着大量伪品薄荷——留兰香。供货商缴库的数批薄荷,经赵小刚多方面细致慎重鉴定均为伪品,他坚决给予退货处理。
生产需求告急、疫情急需,争议的声音随之传出,怎么办?赵小刚搬出了脑海中的“中药产地版图”和中药材“较真本领”,一方面与内部沟通,得到了理解、认可;另一方面对外部的供货商给予耐心细致的技术指导。最终,正品薄荷及时到货,既满足了市场需求,又保证了产品质量。
在同仁堂,细贵中药材因资源稀缺、价格昂贵,多用于企业的名牌拳头产品,其质量检验尤为关键。以同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北京同仁堂安宫牛黄丸制作技艺”为例,每一颗安宫牛黄丸的诞生,都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匠心独运的制药精神。凭借过硬的技术,赵小刚成为同仁堂系统内为数不多的承担牛黄药材日常质量检验工作的高级专家,用专业守护着百年品牌的信誉。
薪火相传:
以“师者之心”延续国药文脉
尽心、尽力、尽责,回首从业经历,赵小刚给出了这样三个关键词。每年经手检验各类药品价值数亿元,杜绝伪劣药品价值达数千万元,41年来发现并杜绝假药百余种——这是赵小刚在同仁堂交出的“成绩单”。但他并未止步于个人技艺的精进,而是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行业标准化建设与人才培养中。
行业的发展离不开标准化的支撑。为此,赵小刚历时3年执笔编写了《药材标准》,囊括513个品种,成为同仁堂系统内首部较为完整的《药材标准》,并沿用至今,每五年更新一版。他还参与编写了《北京市中药饮片标准》(2000版)和《北京市中药炮制规范》(2008版),为区域中药饮片质量规范贡献力量;在《首都医药》上发表的《葛根与其伪品云南葛藤的鉴别》等科研论文,将实践经验转化为理论成果,至今在业界仍发挥着重要指导作用。
随着现代技术发展,赵小刚积极推动传统检验技术与现代科学检测技术的融合。1993年,同仁堂成立药品质量检测中心,作为负责人的赵小刚牵头对采购的中成药、饮片及在库药品进行抽查检验,在这一过程中拓展了现代理化检验方法与手段,大幅提升了企业整体质量检测水平和层次。由他主持筹建的企业中药标本室,通过抢救性整理历史留存的实物标本和腊叶标本,重新制作与现实对应的中药材标本,成为传承同仁堂技艺文化、展示品牌形象、开展职工技能培训的优质载体。
技艺的传承比个人的成就更重要。赵小刚将责任与技艺毫无保留地传给下一代。2009年以来,他已先后带徒三批共28人,许多徒弟现已成为业务骨干或走上技术领导岗位。
今年,赵小刚入选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深感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谈及未来,赵小刚思路清晰:“现虽已退休,仍将积极努力为传承同仁堂文化,继承、弘扬传统中药质量技术技能和培养后备人才,继续发挥余热。”他还希望越来越多的百姓爱上中医药、爱上中华传统文化。
“中医药文化源远流长,又无处不在,饮食调理、日常作息,甚至穿衣保暖这些生活习惯里,都藏着它的智慧。”说着,赵小刚以百姓厨房常备的食材举例:“像胡椒能温中散寒、生姜可发汗解表、葱白能通阳散寒,这些咱们天天见的东西,都是性味明确的中药材。类似这样常见的‘药食同源’食材还有很多,既能入菜调味,又能调理身体。”他进一步阐释,“了解中医药文化、学会顺应自然的养生之道,不仅可以强身健体,更能从这份老祖宗传下的智慧里,读懂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增强文化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