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化、弘治年间，大学士礼部右侍郎程敏政曾数度陪祀南郊，留存在《篁墩文集》的诗文约有30余首。浅读这些诗文对于深入研究“北京天坛文化”具有不可估量的史料价值。

次韵原博宾之舜咨鸣治赐宴联句 （载《簧墩文集》卷63）

其一

一派钧韶合内筵，叨陪还厕玉堂仙。

虎贲队拥戈三百，鹤酝材高斗十千。

镐邑风云春燕喜，尧阶簪绂晓蝉联。

词林四度沾嘉会，鬓压宫花忆少年。

【注解】 一派，一片。金元好问 《遗山集》十一有自题写真诗之二：“一派春烟澹不收，渔家已许借扁舟”。钧，调节乐音。韶，传说舜所作乐曲名。合，配合。内筵，大内之宴，即大祀庆成宴。还厕，回顾同侧。玉堂仙，非凡的人。如诗仙、酒仙。玉堂，玉饰的殿堂。虎贲，勇士之通称。队拥，列队保护。鹤酝，酝,酒。鹤酝，同鹤觞，美酒。材，通“才”。斗，古代酒器。羮斗。十千，言其多。曹植《 曹子建集》六 名都篇诗：“我归宴平乐，美酒斗十千”。镐邑，镐，古地名，西周国都。镐邑指京城。风云，际遇。尧阶，封建文人颂扬帝王举止的套语。簪绂，簪，冠簪。绂,音fu，丝制缨带。皆古礼制之服。以喻显贵。晓，知道，理解。词林，翰林之通称。润泽，沾濡。嘉，吉庆，幸福。宫花，科举时代考中的进士在皇帝赐宴上所带的簪花。

其二

晓殿晴光覆四筵，坐中人是谪来仙。

銮回阁道旌幢半，骑列句陈甲胄千。

棫朴愿歌周代雅，柏梁谁续汉庭联。

龙颜共喜春先上，旰食忧勤记往年。

【注解】覆，覆盖。四筵，宴席的四周。谪来仙，谪居世间的仙人。古人往往称誉才行高迈的人为谪仙。唐李白《 李太白诗》七 玉壶吟：“世人不识东方朔，大隐金门是谪仙。” 銮，指銮驾。阁道，星名，属奎宿。旌，用牦牛尾和彩色鸟羽作杆饰的旗子。幢，古代仪仗用的以羽毛为饰的一种旗帜。骑列，陈列的千骑。句陈，星名，在紫薇垣内，最近北极，天文家多借以测极，谓之极星。甲胄，铠甲和盔头。棫朴，喻贤人众多，国家蕃兴。柏梁谁续汉庭联，引“柏梁体”汉武帝与群臣在柏梁台赋七言诗的典故。春，唐人多称酒为春。旰食，音gan，晚食。指事忙不能按时吃饭。

其三

衮衣亲押庆成筵，步辇乘春下集仙。

尚食缓传杯数九，教坊争出舞群千。

晴熏御纛虹光动，花覆宫袍兽锦联。

席上忽看云绚彩，从龙佳气入新年。

【注解】 衮衣，古代帝王祭祀坛庙所穿繍龙的礼服。亲押，亲自掌管。步辇，辇、车。商周时用以载物。至秦去轮为舆，改由人抬，称步辇，乃皇帝、皇后所乘。集仙，唐集贤殿之别称。尚食，官名。掌管帝王膳食。教坊，唐代掌管女乐的官署名。明置教坊司。晴熏，日光照耀。唐杜甫《草堂诗笺》十二 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天门日射黄金榜，春殿晴熏赤日旗”。御纛，音dao，帝王车辇的佩饰。兽锦，织有兽形图案的锦繍。从龙，从帝王创业开国。佳气，象征瑞祥的时政。

其四

黄幄中分列御筵，捧觞新曲度游仙。

漏声书下铜龙五，仗影春回玉马千。

白雪调烦词客和，红云班许近臣联。

不知泰岳登坛处，石检重封是几年。

【注解】 黄幄，黄色的蓬帐。觞，盛有酒的杯。游仙，交游的词官。铜龙，漏器铸铜龙为首，使自龙口吐水，故称铜龙。唐李商隐《李义山诗集》五有深宫：“金殿销香闭绮龙，玉壶传点咽铜龙。”玉马，玉饰之马。白雪，古有白雪曲。琴曲名。调烦，调和相烦。词客，犹词人。李白《 李太白诗》八有草书歌行：“八月九月天气凉，酒徒词客满高堂。”红云，古时荔枝熟时举行的宴会为红云宴。因席上、门窗皆是荔枝，望之如红云，故称红云宴。泰岳，泰山，为五岳之一。古代帝王常在泰山举行封禅祭天大典。石检，在岩石上封书题签。

吴宽（1435-1504），字原博，号匏庵，长洲人。成化八年会试、廷试皆第一，授修撰，侍孝宗东宫，秩满进右谕德。孝宗即位，以旧学迁左庶子。预修宪宗实録，累迁詹事府少詹事。弘治八年擢吏部右侍郎。十三年入东阁，专典诰敕，十六年进礼部尚书。年七十卒，赠太子太保，谥文定。有《家藏集》。《明史》卷184有传。

李东阳（1447-1516），字宾之，号西崖，湖南茶陵人。天顺八年进士，授编修，累迁侍讲学士，充东宫讲官。弘治八年进文渊阁大学士，预机务，多所匡正。受顾命，辅翼武宗，正德朝屡加少傅兼太子太傅。立朝五十年，清节不渝，以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致仕。正德十一年卒，谥文正。有《燕对録》、《怀麓堂集》、《怀麓堂诗话》等。《明史》卷181有传。

倪岳（1444-1501），字舜咨，应天府上元人，南京礼部尚书倪谦之子。天顺八年进士，选庶吉士，成化元年授编修，成化中历侍读学士，直讲东宫。二十二年擢礼部右侍郎仍直经筵。弘治初改左侍郎。弘治中累官至吏部尚书。弘治十四年卒，年五十八，谥文毅。有《青溪漫稿》。倪岳居官严绝请托，不徇名誉，铨政称平，与王恕、彭韶等俱为孝宗时名臣。《明史》卷183有传。

谢铎（1435-1510），字呜治，号方石，浙江太平人。天顺八年进士，选庶吉士。成化元年授编修，仕至礼部右侍郎兼管祭酒事。正德五年卒，赠礼部尚书，谥文肃。有《桃溪净稿》、《元史本末》、《宰辅沿革》、《明朝名臣事略》、《方石史论》、《偲山集》等。李东阳撰有《故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管国子监祭酒事致仕赠礼部尚书谥文肃谢公神道碑铭》（《怀麓堂集》卷81文后稿21），《明史》卷163有传。

【浅析】程敏政《次韵原博宾之舜咨鸣治赐宴联句》其一中“词林四度沾嘉会”，意为连续四年参加庆成宴。程敏政这四首联句诗究竟作于那一年呢？吴宽《家藏集》卷三 《庆成宴二首》云：

玉陛东头第一宴，坐分春色愧群仙。

诗题共和篇三百，酒价无论斗十千。

曲舞羽衣齐作队，花簪金字巧成联。

卷阿鸣凤今重覩 ，定协周家旧卜年。

又云：

阁门传诏下琼宴，许傍文楼坐列仙。

凤历纪元初满十，玉杯称壽定过千。

颂钟应律歌工起，阶楯成行卫士联。

既醉小臣思才补，拟书无逸献新年。

按吴宽“凤历纪元初满十”句，吴宽《庆成宴二首》应作于成化十一年。程敏政次韵吴宽等四人联句亦应作于成化十一年。再据程敏政“词林四度沾嘉会”，推算程敏政最初参加陪祀南郊在成化八年。此推算有待进一步研讨考证。

程敏政“鬓压宫花忆少年”句，说的是在庆成宴上头戴簪花的他回忆起成化二年中一甲二名，即榜眼头戴宫花的美好时光。成化二年程敏政只有22岁，还是个少年郎。（明）俞汝楫等编纂的《礼部志稿》卷60“庆成簪花”记载：“礼部仪制司，每年大祀庆成，如遇办事准精膳，清吏司手本开具数目备办宴花，本司行工部都水清吏司如数造办，预先送司分派，至期进朝簪戴。……”

除了佩戴簪花，程敏政还用“兽锦联”描述了明代宫袍的與服之制。明史卷67记载：“洪武二十六年定，凡大祀、庆成、正旦、冬至、圣节及颁诏、开读、进表、传制，俱用梁冠、赤罗衣，白纱中单，青饰领缘，赤罗裳，青缘，赤罗蔽膝，大带赤、白二色绢，革带，佩绶，白袜黑履。一品至九品，以冠上梁数为差。……一品，冠七梁，革带与佩俱玉，绶用黄、绿、赤、紫织成云凤四色花锦，下结青丝网，玉绶环二。二品六梁，革带，绶环犀，余同一品。三品五梁，革带金，佩玉，绶用黄、绿、赤、紫织成云鹤花锦，下结青丝网，金绶环二。四品四梁，革带金，佩药玉（即玻璃），余同三品。五品三梁，革带银，钑花，佩药玉，绶用黄、绿、赤、紫织成盘鵰花锦，下结青丝网，银镀金绶环二。一至五品，笏俱用象牙。六、七品二梁，革带银，佩药玉，绶用黄、绿、赤织成练鹊三色花锦，下结青丝网，银绶环二。御史服獬豸（神羊）。八、九品，一梁，革带乌角，佩药玉，绶用黄、绿织成鸂鶒二色花锦，下结青丝网，铜绶环二。六品至九品，笏俱用槐木。”

庆成宴少不了美酒佳酿，莺歌燕舞。程敏政先后用“ 鹤酝”“春先上”“杯数九”“捧觞”词句，将皇上与文武百官共喜共享美酒的情景再现；又用“一派钧韶”“舞群千”“新曲”词句，描写了赐宴闻韶乐、赏羽尚舞的盛大雅观。庆成宴的美味佳肴据（明）俞汝楫等编纂的《礼部志稿》卷三十九郊祀庆成记载：“永乐二年，上桌按酒五盘，果子五盘，茶食五盘，烧煤五盘，汤三品双下，馒头，马肉，饭酒五种；中桌按酒四盘，果子四盘，汤三品双下，馒头，马猪羊肉，饭酒五种；……天顺元年……中桌宝粧米食云子麻叶二楪，甘露饼四个，大银锭油酥八个，鲽鱼二块，小银锭笑饜二楪，果子按酒各五盘，菜四色，花头一个，汤三品，鸳鸯饭二块，大馒头四分，每人酒五种……”

程敏政在其诗文中还用“春燕喜”“周代雅”“虹光动”“云绚彩”等，颂扬了成化纪元的太平盛世；并引用“柏梁谁续汉庭联”“红云班许近臣联”的典故，讴歌了成化纪元人才济济的历史风貌。

程敏政诗文中所蕴含明庆成宴的史实知识实在是太丰富了。笔者学疏才浅，仅解读了其中的点点滴滴而已，舛误之处请大家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