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庄户人家,大多有一间房子堆放农具和杂物,农具中最重要的是犁铧。犁铧是用铁或钢锻造而成的,三角形,下头尖,上头方,顶中间有一个槽口,便于像弓一样的木犁架子插在里面。犁铧有大有小,小的犁铧,适用于人力拉犁,或牛力拉犁,用来在土地上豁出一条条沟,土向两边排出,达到松土的效果。而大的犁铧,是铧与犁结合在一起的,略带螺旋形。能把土朝向一侧翻,把下层土翻到地面上,适用于马拉犁,或拖拉机等机械。
早春,在希望的田野上,你会看到犁铧破土。犁刃犀利,破开冰封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层。厚厚的土层在犁铧的作用下,波浪一样向两边翻滚。犁铧犁过的田地变成一道道沟垄,被翻起的泥土闪耀着黑色油亮的光。远远看去,沉睡的大地在犁铧的深耕下,变得渐渐苏醒,一道道泥浪,后浪追着前浪,排山倒海而来!哗啦哗啦,在犁铧势不可挡的攻势下,大地彻底更换了颓唐懒散不修边幅的容颜,变得整洁而有秩序,像被梳子梳过的发髻,每一垄新翻的春泥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泥土芳香!
过去,犁把式一般在村里享有较高的地位,土翻得好不好,翻得匀不匀,翻得深不深,翻得松软不松软,关系到一年的收成,就像盖房子打基础一样,犁地就是种庄稼的基础。好的犁把式不一定是膀阔腰圆的年轻汉子,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别看白发苍苍,白胡子飘飘,而在早春的田野上,他们驾驭着牛或驴子,一手挥动鞭子,一手扶着犁铧的手柄,口里嘚儿驾地吆喝着,潇洒飘逸,大地便臣服在他们的脚下,变得松软、顺从,任凭他们用犁铧、用鞭子、用脚步在上面肆虐。
好的犁把式犁过的田垄一定笔直,比木匠和瓦匠用拉线定下的走向还要直。他们凭的是感觉,凭的是几十年的积累,凭的是对土地的深情。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在犁地,而是在大地上作画,横平竖直,容不得半点马虎,要呈现拿手的杰作。好的犁把式一定见过大世面,处事不惊,任凭冰封土层,任凭土层中夹杂着石头或树根,嘚儿驾地招呼牛、驴子或马使劲前行,把犁铧深深地插下去,把石头和树根挖出来,堆放到田边不碍事的地方,让田中每一寸土,都没有杂质,都松软透气。再大的困难也难不到他们,再硬的石头和树根也一定要刨除干净。这才是好的犁把式做事的态度,耕田照样需要匠心!
犁铧是庄稼人离不开的重要工具,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传家宝。中国人大约自商代起已使用耕牛拉犁,木身石铧。公元前6世纪,也就是战国时期,中国人发明了铁犁。欧洲人到17世纪才使用铁犁,比中国晚了二千三百年左右。公元1050年,中国人还发明了犁镜,给犁装上犁镜,便于翻土,大大提高了耕作效率,从而提高了农业产量。
我下乡时的1969年,怀柔喇叭沟村里农民使用的就是简单的牛拉犁,弓形简易的犁铧架子,配上铁制犁头,仿佛回到了古代。但是,村里的好把势,凭借这样简陋的工具,照样把大田翻耕得平整。好把势懂得如何保护犁头避免与石头直接碰撞,遇到石头或把犁头深深插入地下,或躲避绕过,然后用镐头把石头挖出。爱护犁头,就像爱护自己孩子,就像战士爱枪一样。由于是技术活,好把势的工分要高于一般的人。
冻土需要破封,石头树根需要刨除,犁铧的硬度,受到了考验。好的犁铧要求硬度很高,但是还要有韧性,不能脆,脆就容易崩坏。于是村里的铁匠在犁铧中加入了好钢,千锤百炼锻打。红红的炉火,叮当的锻造声,赋予了犁铧像宝剑一样既锋利且坚韧的品质,雄如宝剑冲牛斗,插入春泥作雷吼。
时代在变,犁铧和犁架也在改变,变得更加锋利和坚固耐用,更可以调节深浅。大型机械化与现代农业合作社模式,让耕田变得轻松,在平原,眨眼间,一大片土地就耕耘完毕。不少农民成了现代地主,拿红利,出租土地,不流汗水,也有丰厚的收成和回报。耕作的诗意留给了机械犁铧和农机手。
——摘自王永利中短篇作品集《猫台》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