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北京历史悠久，文脉绵长，是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的有力见证。古都文化的深厚底蕴，京味文化的独特风情，红色文化的热血基因，创新文化的蓬勃锐气，在此交融激荡，共同铸就了这座世界名城博大而鲜活的文化肌理。《北京文史集萃》荟萃北京古今文史，凝炼千年京华记忆，着力展现其独特的文化精神发展脉络与时代传承。本专栏旨在为读者开启一扇了解北京历史，感受中华文化魅力的窗口。
江南园林文化对
北京皇家园林的影响
文/高大伟 孙震
江南园林与皇家园林的特征
江南园林是在唐宋写意山水园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沿文人园轨辙，具有鲜明的自身特征。
（一）江南园林文化特色
一是诗情画意的文化基因，这也是江南园林最为本质的特色。园林中无论是建筑、掇山还是植物栽植，往往都有文化来源；建筑上的匾额、楹联更是提升了其文化内涵。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文人特色，在园林中都会以空间的形式表现出来，反映出园林拥有者的精神诉求。
二是以水景擅长，空间布局往往以中部山池区域为主景。所有建筑均沿湖内向布置，通过水景镜像空间，化有限为无穷。园林中大量应用太湖石，水石相映。
三是空间上布局自由，结构不拘定式。亭榭廊槛，高低错落，建筑形式多变，宛转其间，建筑风格淡雅、朴素。
四是采取“咫尺山林”的造园手法，空间以小见大，在有限的空间内点缀假山、树木，安排亭台楼阁、池塘小桥，予人以置身在自然的山水之间的感觉。
五是花木种类众多。江南气候土壤适合花木生长，园林中集植物之大成，多奇花珍木，四季花开不断。
（二）皇家园林文化特色
由于服务对象不同，皇家园林与江南园林相比具有明显差异。皇家园林多选址于自然山林、湖泊等处，以真山真水为格局，尺度比江南园林大得多。北京的皇家园林历经辽、金、元、明、清五个朝代的建设，形成了完整的皇家园林体系，是中国皇家园林的代表。其特征一是体量宏大、雄伟宏丽，集各地名园胜景于一园；二是平面布局以对称式为主，以中轴对称的关系突出中心主景；三是精神上主要表达皇权至尊、天人感应、内圣外王、礼乐之道等象征寓意。
江南园林对北京皇家
园林的影响是一个持续的过程
（一）江南园林影响北京皇家园林的条件基础
自古以来，江南地处东南偏隅，被长江隔绝了与北方的联系，江南园林文化的产生、形成，有其独特的一面。随着社会条件的变化，江南园林逐步开始影响北京皇家园林。
一是政治条件。这种影响是随着北京都城地位的确立而发生的。北京在辽代为陪都；在金代贞元元年（1153年），金海陵王完颜亮正式迁都北京，使之成为金中都；到元代，北京上升为首都，代表着中国政治、文化中心的北移。政治中心的确立，自然会把江南文化吸引和聚集过来。
二是社会背景。在历史发展上，中国共经历了四次民族文化大融合：第一次是春秋战国时期，进行于中国腹心地区，形成了中华民族的主体—汉族；第二次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民族迁徙出现对流，一部分汉族往周边去，周边少数民族往内地来；第三次是宋、辽、金、元时期，进行于边疆地区，不仅少数民族融合于汉族，而且大量汉族也融合于少数民族；第四次是明清二代，奠定了现在的中国疆域和以汉族为主体的中华民族的基础。其中后两次影响，对北京皇家园林的发展最为重要。作为北京统治者的少数民族学习汉文化，尤其是吸收江南文化，造就了江南园林文化的北移。
三是途径和手段。江南园林文化流入北京的进程，随着运河的开通而加快。金海陵王完颜亮为伐北宋，取“漕运通济”之意，命潞县为通州，打造战船。到元朝时，为了把粮食从南方运到北方开凿运河，把原来以洛阳为中心的隋代横向运河，修筑成以大都为中心、南下直达杭州的纵向大运河，包括北京到通州的通惠河，通州到天津的北运河，天津到临清的南运河等七段。之后的明清两代，随着北京各种需求的增加，更多的粮食、物品需要通过运河运往北京。
（二）金元时代开启江南园林影响北京皇家园林的新篇章
宋辽时期，北京作为辽南京时，虽然也有很多皇家园林建设，但多是自然风景和宫殿建筑的一般性的组合，园林艺术水平不高。宋徽宗在开封营建的艮岳（古典园林之一，属于中国宋代的著名宫苑），开启了江南园林影响北方皇家园林的先河。
艮岳结构性地取象于余杭凤凰山系，全园布局采用“山包水”的山水形制，与西湖“山包水”的地貌非常神似；并因地制宜地进行了变通，“它把大自然生态环境和各地的山水风景加以高度的概括、提炼、典型化而缩移摹写”，在审美尺度上趋向“小型化”，不求模山范水，只需满足于象征性的点缀，体现了江南园林“壶中天地”的空间原则。建筑皆仿江浙白屋，不施五彩。同时园林中更是融入了浓郁的诗情画意，与之前的皇家园林模山范水的风格截然不同。最为人所熟知的是在掇山材料上，艮岳的太湖石取自太湖，宋徽宗为此专设花石纲，耗费巨资搬运太湖石。
金朝为巩固南下的成果，开启了女真文化与汉文化相互影响和融合的过程。金世宗完颜雍则决定将北宋第一名园移植到中都琼华岛，艮岳的北移也成为中国皇家园林发展重心北迁的一个重要标志。琼华岛的山体形象、园林布局和造景意向，完全仿效艮岳，叠山理水的工艺和技术也全部传承于北宋的艮岳，连堆叠的山石也是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太湖石在琼华岛上的大规模点缀也成为其特色，金末道士丘处机在《琼华岛七言诗》中赞道：“苍山突兀倚天孤，翠柏阴森绕殿扶……乔松挺拔来深涧，异石嵌空出太湖。”元人陶宗仪形容“其山皆叠玲珑石为之，峰峦隐映，松桧隆郁，秀若天成”。金代皇家园林由模仿，到借鉴，再到融合发展的过程，是中华文化不断丰富发展的一个缩影。以此为标志，中国皇家园林的发展重心完成了从中原向北方的转移，开启了北京皇家园林的新篇章。
（三）明代江南园林对北京皇家园林的全面影响
明初，朱元璋建都南京，使南京一跃成为全国政治中心。永乐四年(1406年)，北京方面的臣僚开始奉旨征调工匠、民夫上百万人，正式营建北京宫殿。永乐十九年(1421年)，朱棣将都城从南京迁至北京，江南大量工匠艺人随之而来，有的甚至身居要职，如苏州香山帮的代表人物蒯祥于工部侍郎任上直到八十余岁尽瘁。随着工匠的北迁，江南园林的造园思想和技艺也随之而来。
此时的江浙一带经济繁荣、文化发达，南京、苏州、杭州、扬州等城市，宅园兴筑盛极一时。苏州的园林，星罗棋布，匠心妙构，其数量之众多，技艺之高超，建筑之精巧，都居全国之冠，故有“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的美誉。尤其在嘉靖、万历年间，苏州造园达到高潮，史称“嘉靖末年，海内宴安，士大夫富厚者，以治园亭”。北方士大夫营第建园，也往往延请江浙名师为之擘画主持。
皇家园林也受江南文人园林的影响，出现了更接近私家园林的倾向，冲淡了象征皇权的皇家气派。以明景泰六年（1455 年）紫禁城中增建的御花园为例，虽然为了彰显皇权的尊严与秩序，园林格局与过去皇家园林的差别不大，表现形式仍是中轴对称，但把文人手法、文化精神和审美都融入进来，在细部处理、造园材料等方面，逐步融合江南文化，增添了皇家园林的生机与活力。
（四）清代江南园林与北方园林造园技术融合达到顶峰，皇家园林走向全面成熟
清代统治者高度重视汉文化，他们学习汉文化、掌握汉文化、融入汉文化，尤其在文学艺术方面，能诗善画，追求文人情怀。康乾数次下江南，极大促进了南北园林的融合。他们亲眼见到了江南文人园林，大加赞赏，每次都命随行画师绘成粉本，“携图以归”，在皇家园林中进行大规模的仿建。在造园技艺上，康熙延聘江南文士叶洮和江南造园家张然参与畅春园的规划设计，将江南民间造园技艺引进宫廷，同时把文人趣味掺入宫廷造园艺术，为皇家园林注入新鲜血液，在气派中平添几分雅逸清新的韵致。
受此影响，以“三山五园”为代表的西北郊园林和避暑山庄、盘山等皇家行宫等，出现了大量的模仿作品，并对主题原型所包含的精神内容或审美意境进行再创造，其类型移植主题之丰富、方法之创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体现了皇家园林“移天缩地在君怀”的气魄。这标志着江南园林对皇家园林的影响力达到顶峰，皇家园林无论在规模还是成就上都已全面成熟。
江南园林与北京皇家园林
在相互影响中发展、完善
（一）江南园林对北京皇家园林的影响
学者周维权先生指出：“江南的私家园林遂成为中国古典园林后期发展史上的一个高峰，代表着中国风景式园林艺术的最高水平。北京地区以及其他地区的园林，甚至皇家园林，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它的影响”。
这种影响主要体现在造园思想和造园技艺上。
1.造园思想
江南园林的造园思想，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文人士大夫隐逸江湖、归隐田园的心境，追求的是物我两忘的生活，如苏州网师园借“渔隐”原意，自比渔父；苏州拙政园为明王献臣仕途失意借用西晋文人潘岳《闲居赋》中“筑室种树，逍遥自得……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之句取园名，暗喻自己（拙者）把浇园种菜作为“政”事。皇家园林虽然也有向往文人隐于市的思想，但追求的精神趋向还是昂扬的。比如北海画舫斋的画舫，摹仿拙政园香洲而建，香洲具有文人高洁人格的寓意，寄托了文人的理想与情操；圆明园中的“武陵春色”是以陶渊明世外桃源为原型。
相比于隐逸文化，江南园林多表达文人情怀的审美追求；皇家园林中，借意取景的更多，如颐和园中的清琴峡、玉琴峡、妙墨轩，香山的韵琴斋等，不胜枚举。
在追求自然山水美感和诗情画意一般的艺术境界的同时，江南园林将中国画的写意手法巧妙地融入造园中，并借助松柏、古梅、美竹创造出令人神往的太虚幻境，如紫禁城宁寿宫花园的三友轩。
2.造园技艺
江南园林匠师张南垣、计成等人的实践和理论成果，深深影响着皇家园林的设计、建造。北京的皇家园林重视掇山、叠石、理水等创作技巧，大量运用江南各流派堆叠假山的手法；但叠山材料却以北方的青石、北太湖石为主。
江南园林的用石，以山池泉石为中心，饰以花草，环以建筑。这种布局特色，在皇家园林的园中园多有模仿，如清漪园的惠山园，静宜园的静心斋。
在植物种植方面，虽然北方花卉品种不及江南丰富，但凭藉皇家苑囿的雄厚实力，为了达到江南园林那样植物丰富的特点，即使气候不允许，也竭尽全力。据乾隆时“莳花碑”所记，圆明园内有专门管理花木的太监、园户、花匠，仅有名姓者就达二百余人。各种花卉养植在暖房之中，克服了地域和气候的限制，使南方花卉也能在北方生长。
（二）北京皇家园林对江南园林的影响
虽然江南园林在造园技术上较北方园林领先，但皇家园林以其政治地位，对江南园林也产生着影响。
一是造园风气产生推动力。永乐迁都后，北京政治中心的确立，得到以大力出建设。北京皇家园林的壮观，使得在京为官的江南人产生了造园的需求，如苏州人韩雍，在天顺三年(1459年)的《赐游西苑记》中尤其细致地描述了皇家园林—西苑中的景致。这座皇家园林给了他极为深刻的印象，这对于他在家乡建园林也应当有着积极的推动作用。受此大环境影响，江南园林获得了某种更大的推动力，造园活动日渐频繁。15世纪中、后期在苏州一带，出现了许多景致多样、效果突出的园林，造园记载也大大增加。
二是康乾南巡，在各地产生了大量为皇家服务的行宫园林。这些行宫的兴建，亦带动了江南园林的发展。各地方的大小官僚、富商，均以帝王亲临其园为一大幸事，更以他们的园林能得到御题、御诗为无上的荣耀。因而一掷千金，互相攀比，大兴土木、营建园林。清代《扬州画舫录》有“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亭胜，三者鼎峙，不分轩轾”之句。而这些园林因使用者的关系，必然会在建构上或多或少考虑和吸收皇家园林的布局、结构、风韵、情趣等，以达到取悦圣颜的目的。如扬州莲性寺的白塔，就是仿北京北海喇嘛塔；瘦西湖的五亭桥，把北京北海大桥和五龙亭合二为一，檐顶黄色琉璃瓦覆盖，亭内彩绘五龙藻井，再配以朱红立柱，色彩风格迥异于江南园林的黑柱黛瓦，具有皇家建筑的气派。
三是格局上的影响，江南园林的小格局得以放大。最为突出的例子就是融汇南北园林风格的扬州园林。因乾隆帝的临幸，各地官绅富贾俱在瘦西湖之左右营造园林，原本分散的景点，直通至蜀冈平山堂，记载在册的就有二十四景之多。其间楼台逶迤，屋宇高筑，鳞次栉比，形成了“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连续胜景长卷。园多、景美，集成群、连成势，显示出完整的景观构成，颇有皇家园林宏丽的风貌，形成了北方皇家园林影响江南私家园林的成功范例。
北京园林对江南
园林文化的吸收与弘扬
（一）大场景的仿建——以昆明湖仿西湖为例
苏杭自古就是中国文化富集地区，有着在中国人的心目中近乎完美的山水景观。至宋代，杭州西湖地区以优美的景观和丰富的人文积淀，成为中国文人的精神家园。西湖的山水模式也因此成为大型园林创作的“主题原型”，尤其成为北京皇家园林巅峰之作—颐和园的规划设计原型。
昆明湖在元代就颇似杭州西湖，明《永乐大典·顺天府志》记载：“西湖景……在玉泉山东，其湖广袤……旧有桥梁、水阁、游船、市肆、蒲茭莲芡，拟江浙西湖之盛，故名。”
由于基址条件较为相似，在完成阔湖堆山之后，为了进一步以杭州西湖为蓝本进行山水优化，乾隆十五年（1750年）二月，乾隆皇帝命宫廷画师董邦达绘制《西湖图》长卷，四月图成。乾隆为之题诗曰：
昔传西湖比西子，但闻其名知其美；
夷光千古以上人，岂有真容遗后世；
……
此图岂得五合妙，绝妙真教拔萃矣；
明年春月驻翠华，亲印证之究所以。
在诗中，乾隆认为董邦达的作品写实程度较高，表达了自己对西湖十景和南北双峰的喜爱。同时联系圆明园和蓟县盘山的造园条件—圆明园有水少山，蓟县盘山有山少水，透露出要在近畿仿建杭州西湖的设想，并表达次年要南巡去“亲印证之”。
迫不及待的乾隆没等到次年“亲印证之”，便依图开始了以造园为目的的拓湖：乾隆十五年（1750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奏为约估昆明湖工程需用银两数目事》记载曰：“修建昆明湖西湖，遵旨派郎中富贵……监看修理，除挖开湖面土方另行详奏外。”从奏折中可以看出，使湖面轮廓整体上更接近于杭州西湖的西部水域，在乾隆十五年（1750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就已经开挖。
乾隆从十六年（1751年）第一次南巡后，将其中意的江南景色“绘图以纪之”，以真山水的杭州西湖湿地景观为蓝本，开始着手对昆明湖进行园林化的改造。
乾隆利用昆明湖与杭州西湖十分相似的地理环境，即同样处于群山环抱、山水相依的绝佳地带，在原有西堤北段的基础上，向南延伸至昆明湖的南端，并在其西侧挖湖、筑岛。仿照杭州西湖的苏堤，在昆明湖西部重新修筑了一道纵贯南北的长堤，取名西堤。西堤的位置和走向也与苏堤基本相同。堤上，仿杭州苏堤六桥，建造了六座形态互异的桥梁；桥下有涵洞，实现了分区蓄水，保持东西湖水的宣泄与沟通。
改造过的湖面，轮廓及长宽比例与杭州西湖极为相似，杭州西湖水面南北长3300米，东西阔2800米；昆明湖南北长1900米，东西阔1600米，两者长宽比例都接近1.18：1。
但乾隆不拘泥于杭州西湖的具体形态，在仿建之中，是“以我为主的仿建”，求神似而非形似，在似与不似之间反映仿建对象的基本特征。这种仿建，与其说是模拟名景，莫若说是依据当地自然环境的再创造。乾隆真正感兴趣的是当地的山水环境，而不是具体景点的生硬仿建，其根本目的是优化西湖瓮山的山水关系。这使得作为皇家苑囿的清漪园在气势、意境和功能上，都与作为民间风景名胜区的杭州西湖有着较大差别。如在湖山关系上，万寿山和昆明湖与孤山和西湖的位置关系类似；但万寿山却在清漪园中起着全景构图中心的作用，这与孤山有着本质的不同；西堤在形制和功能上也与苏堤不同。西湖的苏堤特点是堤长且直，堤形变化较少，亭设于堤上；而西堤的堤形自然弯曲，亭设于桥上。湖中三岛的位置也与西湖不同，更趋分散。
湖中的洲岛堤岸上也存在着大量仿建江南景色的景点，如仿建无锡大运河黄埠墩的凤凰墩、仿建西湖蕉石鸣琴的睇佳榭、仿建江南水乡的耕织图、仿建杭州孤山西泠桥的小西泠等。总之，这种仿建的目的皆是以尊重环境为前提，通过景观在环境中的巧妙嫁接，来优化或修补当地的自然环境。
（二）小型园中园的仿建——以清漪园之惠山园、圆明园之如园为例
此类的仿建较多，都是以江南园林建筑为范本，如清漪园的惠山园仿无锡寄畅园；圆明园安澜园仿海宁陈氏园，如园仿江宁瞻园，鉴园仿扬州趣园，紫碧山房千尺雪仿苏州寒山别墅，长春园、避暑山庄狮子林仿苏州狮子林。但只有惠山园（今谐趣园）作为仿造江南园林的园中园被比较完整地保留下来。
1.清漪园之惠山园
寄畅园始建于明代，是江南最古老的园林之一，东西宽约80米、南北长约120米，在江南属中等规模园林。康熙、乾隆两帝均六下江南，每次必到寄畅园，都曾为寄畅园题字、题诗。乾隆十六年（1751年）辛未，乾隆南巡寄畅园，喜其幽致，携图以归，并肖其意，于清漪园万寿山东麓仿建园，起名惠山园。
寄畅园作为有别于其他江南园林的山林地古典园林，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造园者顺势筑山，因山造园，它向西依靠惠山，向东借景锡山，再引天下第二泉泉水入园，可以说是达到了真山真水的境界。寄畅园布局以山水为主，建筑量少，呈散点式布置，小而低矮，融入山水之间；园内古树阴郁。
惠山园与寄畅园有很多相似之处：一是大环境的仿建。万寿山的山脚环境与惠山脚下的环境及其相似，万寿山山脚东部有十五米高的天然巨石凸出地面，故惠山园借鉴了寄畅园对于山脚的处理，利用其作为万寿山的余脉，与天然山势气脉相通；同时以山为屏障，背风向阳，远离喧闹，获得清幽的氛围。二是仿寄畅园借景锡山、惠山来借景万寿山及山上建筑，使园内、园外景色融为一体。三是凿池引后溪河之水入园，利用近两米的高差形成峡谷与水瀑，类似寄畅园之“八音涧”；同时，将万寿山的山脉之势延续到园内，在西北、东北、东南分别堆土山，将惠山园环抱其中；园林地处低处，四周高起环绕的山体与万寿山连成一片，从山上往下看，惠山园仿若嵌于山间，顺势而成，不可分割。四是采取江南园林常用的以水面为主体布置水池、观赏路线以沿池布置的形式，从而达到在小面积中有大空间的效果。五是在植物配置上，惠山园栽植了荷、柳、白芷、芦苇、蒲草、山茶、梅花、竹子、古藤等植物，有些不易成活的植物利用小气候条件或采取盆栽的形式，尽量模拟江南园林景观。
2.圆明园之如园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弘历在第二次南巡时，被江宁城内的安徽布政使衙署瞻园的景致所吸引，御笔亲题“瞻园”匾额。十年后，弘历在圆明三园之一的长春园东南角，仿照瞻园修建了如园，“取义如瞻园之意”。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弘历在最后一次南巡后，曾作《寄题瞻园》诗，认为如园与瞻园相比，景趣上要略胜一筹。
如园与瞻园的自然环境和条件迥异，规模略大，但叠山理水和园林布局有明显的模仿痕迹。其西部以建筑庭院为主，东部以水池为中心配置建筑和假山，南部处理为园林的后背，以建筑物及围墙遮挡，北部大部分堆山造林，一部分安排平台，使如园能与长春园的空间取得有机联系。两园皆以石胜，采用山为主、水为辅的山水布局；保持了瞻园的基本特征和设计思想同时，结合北方的建筑形式来表现江南园林的意趣。如园是南北园林风格巧妙融合的典范。它虽仿瞻园，但由于基址条件不同，造园者因地制宜，两园既有相通之处，又独具特色，体现了“略师其意，就其天然之势，不舍己之所长”的仿建宗旨。
（三）局部的仿建
除了对整个景区和园中园的仿建外，在皇家园林中最多的还是局部的仿建。
如紫禁城宁寿宫花园（乾隆花园）位于宫城东北隅，始建于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完工，是乾隆为自己在退位后颐养天年所建的皇家园林。虽然并没有直接仿建江南园林的某个景点，但格局与空间、假山与叠石、装饰与主题上，都流淌着江南园林的血液，如禊赏亭下的流杯渠，体现了江南园林文人雅聚“曲水流觞”的典故。
北海琼华岛延楼建筑群的兴建，也是皇家园林移植江南胜景的优秀个案。它融汇镇江金山寺“紫金浮玉”之意象，扩充了“蓬莱仙境”的原型内涵，吸纳金山“寺包山”创作手法的佛教底蕴，又结合佛教“曼萘罗”图式，塑造了琼岛北坡体现大一统意念的“众星拱月”象征景观。
北海静心斋建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虽然不是以具体某个江南园林为原型进行仿建的，但可以说是乾隆游历江南之后的一个再创作。其入口部分为一严整的矩形水院，过了院落则顷刻间气象突变，横向展开不规则的院落；园中既有曲折的水池，又有大量太湖石的装点。其山石园亭传说是江南张南垣之子张岱所造，抱素书屋、韵琴斋、罨画轩、画峰室等建筑名称，也体现出江南文人园林的特征。
结语
综上所述，江南园林对北京皇家园林的影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并且在清代中叶达到顶峰，其“略师其意，不舍己之所长”的仿建特点造就了其融合的高度，因此皇家园林大山大水的气魄、恢弘壮丽的气势非但并未因此而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其吸收江南文化的特点促进了其造园质量和意境的提升。而相反，由于北京在政治上的优势地位，江南园林也在吸收北方园林精华的基础上更加发展和优化。
作者简介
高大伟，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局长。
孙 震，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大数据中心科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