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天桥 | 游人何以不忆家?
2025-12-11 21:31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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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当时的报纸报道,天桥的鼎盛时期,有商店二百余家,浮摊四百三十余家。每日在天桥求生活者,当数在千人之上。据对商摊的统计,布业(卖布头的)七十九家,饭业(卖各种小吃的)三十七家、估衣(卖旧衣服的)八十三家、戏园大小九家、坤书馆七家、游艺杂技摊六十二家、卦摊、药摊三十七家……此外还有鞋铺十三家、杂耍场三十九处,镶牙馆二十四处,杂货铺五十余家,铜铁铺十家。从这些数字上看,天桥很是“繁荣昌盛”啊?然而不能光看这些数字。

1991年4月,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相声大师侯宝林对北京日报记者说到了天桥。他说,当时天桥的玩意儿,唱戏的、说书的、练武术的、拉洋片的、变戏法的、摔跤的,每天都有上百档的玩意儿。别看五行八作,干什么的都有,但都是下层的穷人。那时候,娱乐的地方太少了,逛天桥是平民最向往的。来逛天桥的游客,也大都是南城一带的穷人,蹬三轮的、卖苦力的、做小买卖的,北城的人来得很少,还有进城的农民,每天总有几万人。(1991年4月6日北京日报·京华周末)

侯宝林大师那会儿跟“云里飞”唱小戏儿。他回忆那段日子时说:“那日子苦啊,人累了一天,夜里躲在茶棚子睡。下大雨,被子褥子全湿透了,连晾晾都不敢。”那年,侯宝林才十一岁,每天从午饭后一直唱到吃晚饭。吃完晚饭,他们师徒三人再到八大胡同去卖唱。师兄是个罗锅(佝偻病患者),得靠侯宝林背着去。“每到一家,先从背上将师兄放下来,老师拉京胡,师兄拉二胡,我打板,拉个‘小开门’或是‘夜深沉’,接着,我拿着剧目(单)到各屋去问:‘老爷,您听段二黄吗?’每个院都这样,……一直串到午夜回家,基本上每天如此。”“这段回忆说明,在旧社会,我们艺人,特别是街头艺人,在饥饿线上挣扎是多么困难啊!”(侯宝林《我的自传》)

当年的天桥,挣扎在饥饿和贫困线上的,又何止侯宝林一人!有些卖艺者白天卖艺,晚上便投宿于天桥的小店,和无业游民、叫花乞丐睡在一起。这种小店名叫“火房子”,备有大土炕,冬季在屋中挖一个土池烧柴,众人围火取暖。住店钱倒是很便宜,每晚一大枚(等于十文钱)。据《江湖丛谈》的作者云游客(即评书艺人连阔如)说,天桥曾有个砸石头卖壮药的旗人常傻子,他能用手把石头戳碎,最后呢,连病带饿,死在这种小店里了。

诗人易顺鼎是光绪元年的举人,做过大清朝的按察使,辛亥以后,漂泊京师,自号“哭庵”。民国二三年间游天桥,在落子馆遇女艺人冯凤喜之后,“为之狂喜,以为得未曾有,于是终日留恋无间”。他写了一首长诗《天桥曲》以记其事。他在这首诗的序中写道:“天桥数十弓地,而男戏园二、女戏园三,落子馆又三,女落子馆又三。戏资三大枚,茶资仅二枚。园馆以席棚为之,游人如蚁,窭人居多也。”窭,音巨,贫寒。就是说,到落子馆里听落子的,大多是穷人。他说:“自前清以来,京师穷民生计日艰,游民亦日众。贫人鬻技(卖艺)营业之场,为富人所不至。而贫人鬻技(卖艺)营业所得者,仍皆贫人之财。”这段话不难理解,意思是摆摊卖艺的是穷人,来看热闹的也是穷人;富人是不到这个地方来的。“余即睹惊鸿,复睹哀鸿。然惊鸿皆哀鸿也,余与游者亦哀鸿也。书至此,余欲哭矣!”诗人将卖艺的女艺人称之为“惊鸿(美女)”,将自己和游人称之为“哀鸿(穷人)”,然而他发现,所谓惊鸿,原来也都是哀鸿!写到这里,诗人说他都想哭了!他在《天桥曲》诗中写道:“天桥桥外好斜阳,莫怪游人似蚁忙。入市一钱看西子,满村迭鼓唱中郎。不待沧桑感逝波,已看龙种道旁多。牛衣泣尽肠雷转,犹自贪听一曲歌(诗人自注:旗民旧习如此)。……满眼哀鸿自歌舞,听歌人亦是哀鸿。”译成白话就是:夕阳西坠了,天桥的游人还很有多。这里听戏很便宜,只要花一个铜板就可以入场欣赏美女的歌舞。游人已经忘却时光消逝,路旁还有许多大清子弟。他们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却还在听戏、不肯回家(诗人说:他们旗人就是这个习惯)……台上的穷艺人只顾歌舞,殊不知台下听戏的也都是穷光蛋呀。“牛衣”,这里指破旧的衣服。若问听戏的人有多少?后面还有两句:“三五女郎三五客,二文戏价一文茶。”如此清冷萧条,艺人们能有多少进项!

易顺鼎这首诗中有两句常被引用,以表示天桥的繁荣:“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忆家。”可是没人问及:那些游人为什么“不忆家”?是他们被各种好看的玩意儿所吸引而流连忘返吗?其真实情况是:回家也是饿肚子;在这儿多待一会儿,或许能忘掉饥饿。记不记得老舍话剧《茶馆》里松二爷那几句台词:“(您问我)怎么样?我想大哭一场!看见我这身衣裳没有?我还像个人吗?”“想起来呀,大清朝不一定好啊,可是到了民国,我挨了饿!”——这不就是对“牛衣泣尽肠雷转”的注解吗。


作者:

宗春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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