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敏政成化二年进士及第（榜眼）授翰林院编修后，从成化四年始陪祭山陵，凡在京期间“年年来做作朝陵使”，留存在《篁墩文集》中陪祭山陵的诗文约八十余首。其中，有《清河道中》《游清河惠应寺》《题清河新寺》等5首，真实客观反映了500年前北京清河城的自然风貌。

成化五年冬至日再与世贤太史陪祀西陵次廉伯惠诗韵

（载《篁墩文集》卷62）

其二清河道中

黄沙风起出茅深，独拥重裘过远林。

野犬吠人来道左，山翁留客坐墙阴。

晴光渐向城头转，好句还从马上寻。

莫遣奚囊空独往，等闲孤负陆机心。

【注释】 世贤，即李杰。廉伯，即陆简。西陵，指明长陵迤西仁宗朱高炽的献陵，英宗朱祁镇的裕陵。茅，草名。有白茅，黄茅，青茅等。此指草原。裘，皮衣。道，祭路神。清孙希旦集解“道，祭行道之神于国城之外也。”山翁，代指寺院的长者。奚囊，唐文粹九九 李商隐 李贺小传：“每旦日出，与诸公游，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后因称诗囊为奚囊。宋楼钥攻媿集七 阴山道中有句：“奚囊莫怪新篇少，应接山川不暇诗”。等闲，意平白地。孤负，同辜负。

李杰（1443-1517），字世贤，号石城雪樵，江苏常熟人。成化二年进士，选庶吉士。成化三年授编修，宪宗朝累官侍读学士，孝宗朝官至礼部左侍郎，正德初官至礼部尚书，以忤刘瑾去位。正德十二年卒，赠太子太保，谥文安。有《石城集》。《礼部志稿》卷53有传。

陆简（1442-1495），字廉伯，一字敬行，号治斋，又号龙皋子。江苏武进人。先世曾承继金氏后，遂金姓，简通籍后复其旧姓。成化二年进士，授编修，宪宗朝官至右春坊左谕德，孝宗朝累官詹事府詹事兼侍读学士，弘治八年卒，年五十四。著有《治斋集》数百卷，未及诠次，《龙皋文稿》十九卷。

【浅析】此诗中的“晴光渐向城头转”值得探究。这里的城头指的是哪里呢？从北京德胜门到清河约10公里，从清河到南北沙河间的巩华城行宫约17公里，在清河是看不到晴光向德胜门或巩华城行宫城头转的。难道是清河的古汉城遗址吗？还是有新建的清河新城呢？清河的古汉城遗址在今清河镇西的朱房村。周长2公里。其西一公里处为上地村汉墓群。清河汉代古城现存城西南土垣遗址约百余米。再读成化癸卯冬至谒陵与李宾之学士联句二十首 “游清河惠应寺” 的“几日新城此梵宫”，笔者推断自永乐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九日明成祖朱棣葬长陵后，明宣宗至明英宗时期，为便于谒陵在清河古汉城遗址以东应建有新城一座。待考。

成化癸卯冬至谒陵与李宾之学士联句二十首（载《篁墩文集》卷73）

（其二）清河会费廷言司业

故人相约会清河（程），短日羸骖奈远何。

慰藉共逢辛苦地（李），笑谈聊续短长歌。

野翁爱客能分火（程），戍客还家正拥戈。

举目关山惊岁晚（李），旧游那复向时多（程）。

【注释】 李宾之，即李东阳。费廷言，即费誾。癸卯，即成化十九年。短日，冬至日。羸，音lei，骖音can，瘦弱，疲病的车驾。此代指程李二人。慰藉，意抚慰。辛苦地，全唐诗李绅 悯农：“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此指农家地。短，指唐代诗人李绅。李绅为人短小精悍，诗最有名，时号短李。长歌，长短句之诗歌。野翁，农夫。分火，分享灯火，意重情谊。戍客，开家乡守边的人。唐李白 李太白诗四 关山月有句：“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戈，我国青铜器代的主要兵器。拥戈，指战争。岁晚，一年之末。

费誾（1436-1493），字廷言，号补庵，丹徒人。成化五年进士，授编修。成化十三年，迁国子司业，二十三年升左春坊左谕德。弘治间累官礼部右侍郎。弘治六年卒，年五十八。著有《自考集》、《瀛洲奇处録》、《向阳书舍稿》、《补庵稿》等。

【浅析】此诗中的“举目关山惊岁晚”句，值得推敲寻味。这里的关山应指京师要塞——居庸关。若晴空万里时，从清河北望，燕山山脉清晰可见。程李二人举目北望巍峨连绵的燕山关隘，想起了34年前发生的“土木之变”犹在眼前。故而有“惊岁晚”之感叹，与“戍客还家正拥戈”巧妙接应。

其十八游清河惠应寺

金银楼阁倚晴空（李），几日新城此梵宫。

同拂衣尘聊驻马（程），拟呼尊酒便开筒。

山僧见面如相识（李），词客参禅也自通。

抚事临风三叹息（程），一杯茶话正匆匆（李）。

【注释】 梵宫，即梵宇。本指梵天的宫殿。后泛指佛寺。尊酒，尊，古青铜器制酒器。开筒，开，张设。筒，竹筒烹制的菜肴。参禅，佛教语。玄思冥想，探究真理。叹息，赞叹。三叹息，连声赞叹。匆匆，急遽貌。

【浅析】此诗题目“游清河惠应寺”，表明成化年间在清河新城建有惠应寺。清河古寺见之于《日下旧闻考》记载仅有“清河有镇国寺。”“在清河桥北，寺已圮毁。有碑一，明工部尚书嘉禾张文宪撰，嘉靖丙寅岁立。”清河镇位于清河桥北。程敏政诗文中的清河惠应寺在北京其他古籍中无载，是否即《日下旧闻考》记载的镇国寺呢？待考。“抚事临风三叹息”反映了程敏政对清河惠应寺“金银楼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赞叹。

清河有感并答尚矩侍读（载《篁墩文集》卷80）

立马萧萧野水南，石梁茅屋暂停骖。

并游离合今馀几，此路驰驱已再三。

远岫郁葱晴露拥，空林萧飒晚风含。

奚囊最爱江都句，郁郁天葩陋海昙。

【注释】 尚矩，即董越。萧萧，象声词。马鸣声。野水，指清河。石梁，石桥，此指建于永乐十四年的广济桥。骖，同驾一车的三匹马，或驾车时位于两旁的马。远岫，岫，峰峦，山谷。远岫，即远山。空林，廓林。萧飒，同萧瑟。唐李白 李太白诗十三 月夜江行寄崔员外宗之诗：“飘飘江风起，萧飒海树秋。”江都，代指江西赣州府宁都县人董越。郁郁，文采盛茂。天葩，天然美丽的花。比喻秀逸的文章。昙，昙花。

董越（1431-1502），字尚矩，号圭峰，江西赣州府宁都县人。成化五年进士，授编修，累迁右庶子兼侍读。成化二十三年，奉命出使朝鲜，居三日而还，作赋以纪国俗，他所题咏尤多，国人锓诸梓以传。弘治间累迁南京工部尚书。卒赠太子少保，谥文僖。著有《董文僖公集》、《使东日録》等。

【浅析】此诗文中的“野水”“石梁”“此路”均与清河古城镇有关联。自永乐二十二年，明成祖朱棣葬长陵后，明仁宗、宣宗、英宗先后葬山陵。那时候还不能叫十三陵。称山陵。清河道中成为谒陵必经之路。永乐十四年建造的广济桥为三孔拱券式，全长48.04米，宽12.46米。1983年迁移到小月河上。为北京仅存五座古桥之一。

题清河新寺（载《篁墩文集》卷80）

突兀前时起梵祠，曾看金狄好光仪。

诗非蔬笋谁当可，出有轻肥总类支。

尊酒拟开莲社约，文章何似莱园碑。

寒天落日还过此，极目穷檐重有思。

【十八篇诗尾程敏政原注】成化甲辰长至日，走与倪翰长舜咨、吴同寅原博及李子阳、白秉德二太史有陪祀西陵之行。前此谒陵，赓倡最盛，至是诸君子复将继之。予谢不能，然往返之间，天日佳胜，无风雪载途之苦，亦自不能嘿然。有倡斯和，得十有八篇。借韵者十五，联句者一，限韵者二。舜咨请书一通，用备故事。联句一篇，则秉德书之。是行也，费司成廷言实与之偕，然分祀东陵道中相失，其所得者当附入云。

【注释】 突兀，高貌。前时，指金代。梵祠，佛寺。金狄，即金人。光仪，光采和仪表。轻肥，轻车肥马。莲社，东晋僧惠远居庐山东林寺，与刘遗民 雷次宗等十八人同修净土，中有白莲社，号莲社，亦曰白莲社。莱园，荒芜长满杂草的园林。寒天落日，冬至日傍晚。穷檐，简陋的肩舆。甲辰，成化二十年。东陵，此指长陵东面宣宗朱瞻基的景陵。

【浅析】据诗文第一句“突兀前时起梵祠，曾看金狄好光仪。”笔者推断金人在清河曾建有佛寺。后可能毁于战火。程敏政诗题中的清河新寺应是成化十九年诗文中提到的惠应寺。明代清河惠应寺是否在金代古刹遗址上重新修建的呢？待考。另外，程敏政看到了清河远处浅陋寒酸的肩舆，再看看自己身边的轻车肥马，深深陷入了怜悯民生，忧国忧民的思索中……

浅读程敏政陪祭山陵《清河道中》等五首诗文，予学识粗浅，仅读出了几点新意：一是，清河不仅有清澈的清河水、古桥——广济桥，而且在“仁宣之治”时期建有新城；二是，成化年间在金人建佛寺遗址上建有惠应寺；三是，清河惠应寺规模宏丽壮观，令人赞叹不已；四是，清河的惠应寺与《日下旧闻考》里的“清河镇国寺”是否一码事值得探究；五是，程敏政与李东阳路过清河看到戍守在清河边防的将士，想起三十余年前的“土木之变”感慨万千。看到在农田里辛勤劳作的农夫和穷儒乘坐的“穷檐”内心的酸楚……和马上同年欢愉之情交织在一起，也只好“短日羸骖奈远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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