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民国首都迁往南京、北京改为北平特别市之后,本来就不景气的商业经济愈发走了下坡路。报载:“北平市繁荣顿减,唯天桥依然繁荣异常;各地商业不振,唯天桥商业发达。”
天桥的哪种买卖最发达?据调查,排在首位的是卖估衣的,其次是卖布头的,然后是卖鞋的。这是1927年晨报的调查:估衣铺十七家,布铺九家——这是有铺面房的。1934年估衣铺增至二十家。“至于临时摆摊者,则以鞋摊、布摊、卦摊、及估衣摊最多”。据《北平日报》1930年对摊商的统计,卖估衣的摊有八十三家,卖布摊七十九家。此外,还很多的是相面、算卦的,十九家有固定棚的,还有临时卦摊三十七家。
据1930年2月16日、17日的《北平日报》说,当时,“北平繁荣顿减,各界失业、闲人仍较他处为多,生活(成本)日高,金融日紧,大买卖无不赔累不堪”。“购物者多奔天桥,闻该处大布摊每日所收之款,竟有超过著名大布店者;近日鞋摊亦较鞋铺发达”,“买衣之人多至天桥估衣市,较比成做便宜许多,非穿新衣不可,亦多往天桥购买布头,较布铺减价数成,鞋摊上有剔庄货(商店卖不出去的),定价较鞋铺减半”。该报称,天桥已经成为当时北平的“繁荣中心”。
所谓估衣,就是旧衣服,多是商人们从典当行里买来的。典当行的旧衣服又是从哪儿来的呢?一些人因生活窘迫,便把家里还能值些钱的旧衣服送到当铺去作抵押,借出点钱来救急。如果之后有了钱,可以添加上利息再把衣服赎回来,当然是在一定期限之内。过了期限没钱赎或者不去赎,衣服就归当铺了。当铺的这类衣服多了,就在保证有赚头的前提下,打包处理给估衣商。
卖估衣的铺子大都光线昏暗,为的是让买主不易发现估衣的毛病,诸如油污、水渍、磨损、虫蛀什么的,而且,估衣售出后概不退换。据《江湖丛谈》的作者云游客听说,有些卖西服估衣的,用旧大衣翻个儿卖。呢子做的东西难分里儿、面儿,卖翻个儿的只算以旧当新,还不算骗人。惟有卖“拼货”的是真冤人。什么叫“拼货”?就是用小块的碎呢子拼凑着做个大氅,做得叫人瞧不出接缝来。买主穿几个月,接缝全露出来,就不能穿了。
天桥除了估衣摊之外,就数布摊最多了。传统相声里有段《卖布头儿》,模仿摊主拼命还价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那不是相声演员凭空虚构的,旧时天桥卖布头儿的就是那个样子,吆喝起来脸红脖子粗,青筋暴涨、热汗直流,像要玩命打架的一般。他们卖的,说是布头儿,其实是化整为零,将整匹布扯成布头儿来卖的。他们量布不用尺,两臂一张:“一庹五尺,两庹一丈!”价钱要比大布店低许多,但是买回家去用尺一量,声称一丈五尺的,顶多有一长二尺——他们拽布时,手下是可以打滑的。
据当时的《晨报》报道:“有一种绸片摊,冤(骗)人最甚。”这种摊经常出现在各大庙会上,“惟天桥地方常年摆摊,其摊上皆是各色的绸缎零块”。每块长约一二尺,边缘不整,像是裁衣服时剪下来的,远看五光十色,非常漂亮,每块可以做一两双鞋面儿。拿在手中看,除了背面刮过浆糊之外,没有别的毛病。如果在正规绸布店买,一尺要一元出头。在绸片摊上买,一尺五六的一块只需大洋七八角钱。有人贪便宜买回去做鞋面儿,往脚上一穿,一坏一大片。这种绸布块,大都是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
天桥的鞋摊儿也是中下层人喜欢光顾的。每逢星期天,机关里的小职员、念书的穷学生,都喜欢到天桥来买鞋。天桥的鞋摊,一个挨一个。摊上摆的有皮鞋、有布鞋,有八成新的,还有十成新的,价钱比正儿八经的鞋店便宜得多,但是上当的机会也多。前面报纸上说这鞋大都是“剔庄货”,其实真正的“剔庄货”样式过时,反而不好卖。大多是“打鼓儿的”收破烂儿收来的旧鞋,经卖鞋人一拾掇,看上去跟新鞋一个样,穿上没几天就坏了,原来那鞋帮儿用胶水刷过的。
侯宝林大师说天桥:“鱼龙混杂,坑蒙拐骗的不少。卖大力丸的,卖假药的,算命的,这些都是江湖术士,使点小骗术,弄几个钱儿过日子。”据当时《晨报》上刊载的《天桥之一瞥》说:“天桥生意最骗人者,莫过于钟表铺”。铺子里的老板专等“呆鸟”上门。所谓“呆鸟”,就是在奸商眼里那些容易上当的买主。一看来了“呆鸟”,摊主跟前立刻出现一个来卖表的:“我这块表是前几天花十六块多钱买的,24K金。现等钱用,卖给你,你给多少钱?”摊主拿过一看:“的确是金的,但到不了24K,我只能给你五块钱。”卖表的一听,气了:“十六七块钱买来的,他只给我五块钱!”他转脸向“呆鸟”说:“您看这块表,真正纯金。您给我八块钱我就卖。要不是急着用钱,我才不赔一半的钱卖呢!”“呆鸟”若是一动心:“得,那我给你六块钱吧。”买表的再一还价,最后七块钱成交。“呆鸟”以为捡了个便宜,回去找人一看:表壳是镀金的,顶多值一块钱!那个卖表的原来跟摊主是一伙儿。他们每天只要能骗到一个就收摊儿。
至于那些相面算卦的,明摆着蒙人骗钱,就更不必说了。天桥卦馆“问心处”的主人姓赵,每天找他来算卦的人拥挤不动,赚了大钱之后,迁到东安市场摆卦摊去了。一个姓刘的仿照“问心处”,在天桥开了个“闻心处”,每天只算一百个卦,能挣二百吊钱(相当于三百块银元)。天桥相面的棚摊共九十一家,临时摆摊的还不算,可见这种生意有多“红火”。俗话说:“倒霉上卦摊。”这个生意的“红火”,说明社会不安定。正如话剧《茶馆》里唐铁嘴说的:“我感谢这个年月!”“年头越乱,我的生意越好!这年月,谁活着谁死都碰运气,怎能不多算算命、相相面呢?”
在天桥儿卖什么的,也不如卖药的多。药,有好的也有坏的,有真的也有假的。城里大药铺里买不到的药,这儿有卖;别处的大夫治不了的病,到天桥儿有人会治,而且立竿见影。牙疼的,可以哭着来、笑着走;罗锅儿,吃上药马上就能直起来;瘸子,贴上一贴膏药拐棍儿立马儿就扔掉了!您可别信以为真,信了,就上当。
天桥有没有自己“生产”的商品?有。天桥戏园子、落子馆、书场里,游人流动量大,每天可产生大量烟头儿。于是有人将烟头捡去,剥出剩余的烟丝,论斤出售。买此类烟丝者,皆系手巧之贫民,自称“快手公司”。他们将烟丝制成烟卷、盛以旧烟盒,再行出售。每盒售价五大枚,生意极好,不但下层劳动者买,中上等游人也有好奇者买来尝鲜的。
天桥商业为什么发达?因为北平老百姓购买力下降了。四九城的买卖都不景气,唯有天桥的生意兴隆。说穿了:天桥的“异常繁荣”,其实是经济萧条的反映。这也是敌伪时期天桥市场仍能存在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