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女作家戴安娜·阿西尔

《长书当诉》戴安娜·阿西尔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戴安娜·阿西尔，既是一位传奇的文学编辑，又是一位“大器晚成”的作家，她写小说的数量居多，但最出色的作品类型还是回忆录。阿西尔生于1917年，逝于2019年，一生见证了太多的时代风云，而她并不关注这些，她孜孜不倦书写的始终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历史事件”：她的成长经历、情感生活、编辑生涯、内心感受……

我读过阿西尔的三部回忆录。《长书当诉》是她在43岁时完成的首部回忆录，笔墨多聚焦童年与青年时期，十分私人化地回望了前半生，涵盖成长与亲情、性与爱、求学与工作、旅行与写作等过往经历。《未经删节》则讲述了中年阿西尔的职场故事，记录了她作为职场女性如何从事编辑工作、如何与作者打交道的日常工作。《暮色将尽》是她在89岁高龄时的作品，字里行间是对自己漫长一生的回望与沉淀。

《长书当诉》既是一部情绪饱满的回忆录，亦是一部娓娓道来的自传。阿西尔大体遵循编年史式的写法脉络，从童年的贝克顿庄园写起，依次铺陈与保罗的爱情历程、“二战”时期的迷茫困顿，再到日后如何踏入出版行业的完整轨迹。不过，在按照时间序列书写的同时，阿西尔的讲述又是十分“散漫”的，她截取了人生中那些重要的切面，而非面面俱到的呈现。

阿西尔在回忆录中的坦诚、真挚、毫无保留是其最宝贵的品质，这意味着，哪怕是生命中那些极为隐秘的角落她也丝毫不予遮藏，如“混乱”的情感、潜伏的欲望以及生命中不可回避的艰难时刻。

通常来讲，回忆录多是老年回望人生时的创作，而阿西尔在仅仅40岁出头的年纪，为什么会想起写一部回忆录呢？这与她的外婆有关。外婆在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向她发出了一句震撼心灵的拷问：“我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阿西尔终生未婚，但外婆的这句话还是激起了她的沉思，之后又产生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情感：“要是一个女人从来没有机会或错过机会去创造这样的东西，情况会怎样呢？我自己的情况又会怎样？”这部回忆录便是她回答这一问题的尝试，进一步讲，阿西尔的所有回忆录其实都是在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回忆录就是一个人对自己一生的追述、审视和省思，以近乎压榨的方式逼问人生的价值和意义。

尽管没有结婚，但阿西尔一生中拥有过不少伴侣，她在多部回忆录中都有提及，但真正刻骨铭心且痛彻心扉的，恐怕只有保罗一人。事实上，保罗就是这部回忆录的“男主角”。阿西尔回忆了与保罗相识、相恋、订婚再到解除婚约的过程，尤其是两人一起摘樱草花、打猎的细节场景，足见这段感情在阿西尔生命中的分量。她在22岁时失去了保罗，在英国的至暗时刻来临之前，她先迎来了自己的至暗时刻。这段创伤不仅改变了她的性格，还影响了她对感情和人生道路的选择。

职业编辑是阿西尔一生中最漫长、也最重要的身份，而将她领入这一行业的，正是在其回忆录中频频登场的安德烈·多伊奇。在书中，阿西尔详细回溯了与多伊奇的相识渊源、两人携手艰苦创业的点滴历程，以及这份职业为她带来的巨大成就感与精神满足。

无论是阿西尔的人生还是回忆录，她都是毋庸置疑的主角。她的回忆录证明这样一个事实：哪怕人的一生没有那么多传奇的故事或者辉煌的成就，依然可以书写得生动有趣，依然可以叙述的完整、精彩。而她的人生本身则示范了另一种可能性：生命仅此一次，有圆满就有缺憾，有欢愉就有痛苦。重要的不是沉溺过往、固执纠结，而是用一种洒脱、达观的姿态去体验、去享受，有勇气拥抱失败，也有信心制造成功。

从这部回忆录开始，阿西尔便已形成了自身的风格，在琐碎而舒缓的叙述中，人生的风景缓缓展开。而且，她的所有回忆录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不自觉的女性主义者，本质上是一个自由、充盈、潇洒的女性。在回忆录中，对于自己的人生，她成功地做到了融入其中而又抽身其外，因此自省而不自恋，既对生命充满热爱又不乏冷静检视，为人生赋予饱满意义的同时又绝不文过饰非。哪怕她一生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但依然称得上完满，因为她可以自信地宣告：回头看去，无论在人生哪个阶段，我都无悔于我的生活。

（作者为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