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天桥 | 是摇篮也是熔炉
2025-12-15 17:44 来源:  北京号
关注

旧日的天桥,那是艺术家的摇篮。相声在这里诞生,评剧在这里成长,评书、大鼓在这里发达兴旺,还有竹板书,单弦,坠子……一些著名艺术家的成长与后来所取得的成就,都和天桥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在天桥,“平地抠饼”的演出方式迫使艺人们拼命提高演技、抓住观众,否则就挣不出饭钱来。以坤书馆为例:坤书馆把说书的姑娘按名气大小分为“大场子”“中场子”“小场子”。规定,有听众点大场子活(即要听此姑娘演唱)一次,定价五角;点中场子活一次定价二角。而只要是点活,那都不是一般人,一出手都是三块两块的。所以越是唱得好的姑娘就越有人捧,也就越能挣钱。小场子姑娘轻易没人点活儿,一天唱完到回家时,只能拿到些坐车钱。

魏喜奎在《天桥话旧》一文中写道:

当时管坐台的女演员也叫“小女班”。这些小演员……受的累最多,耗的时间最长,收入却最少。坤书馆也请较为出名的女角来演唱,请来的名角,自带桌帷、自带弦师,不必坐台。她们按规定的时间来,唱完了就走。小女班的小坤角儿要侍候来这里的名角,为之打洗脸水,准备化妆品,沏茶倒水。有的小演员由于功夫不够,嗓音不佳,长相又是平平,坐一天台,不准能唱上一两段儿。每唱一段,要把顾客付的那点钱先交一半给书馆,剩下的一半还得和拿扇子的伙计分,自己得到的便少了。这些小演员多半是买来的,养父、养母和她们没有感情,只把他们当成“摇钱树”。她们卖唱的收入得如数交出,养父、养母觉得她们交的数目不多,还要施以拳脚,甚至鞭板拷打。

蔡源莉吴文科著的《中国曲艺史》中说:20世纪20年代,北京、天津始有专门培养女伶的落子馆,如天桥的“瑞云”等,专收女孩子学唱时调小曲、大鼓和二黄。“在那个时代,许多地方女伶的生活是十分凄苦的,在有些城市甚至妓、艺不分。”

云游客在《江湖丛谈》中描述过1936年天桥的坠子场。他说,天桥的坠子,开荒的是个男角,满脸麻子,自拉自唱。民国十二三年来的天桥,那会儿社会上还没嚷穷呢,此人赚到了钱。于是唱坠子的男班、女班纷纷来到天桥。但他们色、艺都很一般,进不了茶馆,大都在明地或是支个布棚子唱,听众倒也不少。后来,天华园从天津约来一班坠子,台柱子是坤角赵金兰,和她养父赵勤堂同台演唱,听众也不少。“不料演唱不久,赵金兰鸣了警啦,告她养父强奸虐待,打了官司。过了几堂,赵金兰与赵勤堂脱离了父女关系”。之后,赵金兰改换了名字,在天华园演唱,“没了赵勤堂捧活,艺术似见退化,连个怪声叫好的都没有了”。

有多少人在天桥卖艺?恐怕无从统计。然而又有多少人最后成为艺术家?屈指可数。天桥,就像一个大熔炉,只把有限的几个人炼成了钢,却把许多人熔化掉了。

当时《北平日报》上的文章说:世上伤风败俗之事,莫过于坤书馆。

报纸这么说是有缘由的。以坤书馆的女艺人来说,刚进门学艺时都是清白女子,一随师学艺,就进入江湖、身不由己了。正式上台之前,老师先要带她到八大胡同的妓院去卖唱。每到一家,挨门去问:“老爷,您听一段大鼓(或是坠子)吗?”如果屋里人说“听”,再进去,老师伴奏,徒弟演唱,这叫“靠扇”。过一段时间艺术成熟了,才能登台。

至于无知青年,看上一个女艺人、每日留恋坤书馆,因之倾家破产,身败名裂者,也不在少数。张恨水《啼笑因缘》小说里樊家树恋沈凤喜的情节,在天桥实在太多了。据说还发生过男青年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台抱住女艺人就吻、被人拉下去打了一顿的事。也有不少才艺出众的女艺人,红了一阵之后就了无声息了。打听去吧:不是嫁给高官,便是遁入空门了。

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艺术家,大都出身贫苦,历尽艰辛。新凤霞是被人卖到北京的,不知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自己原来姓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确切生日!还有曲艺艺术家高凤山,六岁失去父母兄长,从小在天桥流浪、捡烟头,给人家婚丧嫁娶打执事。七岁时走上了学艺的道路。在这儿引一段高凤山自己讲述的亲身经历——

那时候,因为我的年龄还小,虽说过着流浪生活,可总是离不开天桥。有时给人家打执事也会走到北城去,可是完了事儿就赶忙回到天桥来。一方面这里环境熟,捡点吃的要几个小钱,觉着方便些,心里不犯怵。另一方面,我专门爱串天桥的说书场、游艺棚。一来是这里能捡到烟头儿好卖钱,二来是进到哪个场子里都能听几句,看两眼……天长日久,我耳朵里灌了很多,记住了不少唱词,我心里慢慢萌发了一个念头,自己能不能学点这种本事?

我能学什么呢……看起来学说数来宝最合适,形式简单,只要两块竹板儿唱出来字字清楚,听着入耳就行,再说,真能学会几段数来宝,能卖唱还能认识好多艺人,再进戏园子里,捡烟头儿也方便多了。

要说学唱数来宝,我心里早就有了目标。有一位在天桥儿很有名气的艺人,叫曹德奎,因为他脸上有麻子,别人都叫他曹麻子,他的滑稽数来宝说得非常精彩,是民国以后的天桥八大怪之一。

……

一天我又来到曹麻子的演出场地上捡烟头儿,没捡几个就被他的演唱吸引住了,入神地听了起来。天快黑了,该收场了,人都走散了,可我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曹麻子有点儿纳闷儿,就问:“小孩儿,天黑了怎么还不赶快回家?”我听了先是一愣,脸红了,低下头来答道:“我没有家。师傅,您,您收我当个徒弟吧。”曹德奎一听也是一惊。他问起我的家世,我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曹德奎听得眼圈儿都红了,他说:“好吧,我也没有家,也是孤身一人……你要是跟我学徒,我管你吃、穿、住。以后要是挣了钱都归我。”我一听,非常高兴,忙说:“行,行。”我们也没有立什么字据,也没讲别的条件,我就拜师学艺了,那年我刚刚七岁。

今天的孩子,七岁刚刚上小学。可是那个年月,七岁的孩子就开始自己谋生了。虽说跟了师傅学徒,但师傅并不真教。他还得早早起来给师傅打洗脸水、买早点,然后去捡煤核儿。学本事?得靠自己留心听、暗中记。七年之后,高凤山终于苦学成才。

梅花香自苦寒来。相声大师侯宝林的相声人人爱听,他学唱京剧尤其拿手,唱念做打、一招一式无不精到。侯先生的艺术造诣从哪来?从他少年学戏时打下的坚实基础。他后来之所以能给观众带来诸多笑声,那是因他自己先前吃了许多的苦、受了许多的罪 。为窥一斑,在这里抄一段侯宝林《我的自传》:

我到颜家学戏是十一岁多,当时家里给颜泽甫老师写了个字据,近似卖身契。我记得里面有这样几句话:“投河溺井,死走逃亡,与师傅无干;如中途不学,要赔偿损失(饭钱)。”……不就是学戏吗,干嘛写得这么厉害呀!因为那时候学戏叫“打戏”,假如你经不起“打”,就可能寻死,所以要写明这样的话。我学戏两年半,确实挨了不少打。……我吃不饱,活儿又重,又挨打,就觉得没活路了,我逃跑过。从天桥到福寿里(在厂桥一带),整走了半宿。后来是家里把我送回去的。说明当时经不起打而寻死的人会有的。

相声艺人在大棚里演出。照片来自网上。

作者:

宗春启

打开APP阅读全文
特别声明:本文为北京日报新媒体平台“北京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作者观点,北京日报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APP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