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年流转,百花深处胡同的青砖黛瓦间,既沉淀着明清文人雅集的风雅,也镌刻着抗战时期的铁血荣光。北平沦陷后,这条隐于闹市的胡同,成为中共地下组织的秘密战场——古玩铺化身情报站,书画大师潜伏敌后,普通民众化身勇士,用生命搭建起通往抗日根据地的“补给线”。如今,红色基因早已融入胡同的肌理,与市井烟火、文脉传承相伴相生,在新时代的征程中,继续书写着属于百花深处的新故事。

百花深处胡同口很窄,隐没在街边林林总总小店中

新中国成立后,黄浩、王佩芝夫妇合影(资料图)

黄浩情报联络组成员李庆丰家人为根据地做急救包(资料图)

从事地下工作的黄浩(左)(资料图)

百花深处附近的道路指示标

百花深处内的文创咖啡馆

百花深处胡同街景

扫一扫看“百花深处”
巷陌春秋 百花深处风雅由来
新街口南大街路东有一条小胡同,名字很有诗情画意,唤作“百花深处”。“百花深处”西起新街口南大街,东至护国寺东巷。胡同口很窄,隐没在街边林林总总的乐器店、美发店、蔬菜水果店中间。
据《北京琐闻录》等史料和民间传说,明朝万历年间,一对张姓夫妇在此购地种菜,后叠石为山、掘池种莲,将菜园扩建为园林。夏日荷香里泛舟采莲,秋日菊影中饮酒赋诗,冬日梅雪下围炉煮茶——这座私家园林吸引着京城文人雅士,成为晚明风雅的缩影。“百花深处”这个雅致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清代乾隆年间园林荒废后渐成巷陌,改称“花局胡同”。待到光绪年间,褪色木牌重新镌刻上“百花深处胡同”。民国时又去“胡同”二字,唯留“百花深处”的雅名,沿用至今。
时光流转,当历史的指针拨向抗战时期,这条看似平静的胡同,却成为隐秘战线上的一座堡垒,更见证了一段值得后人铭记的热血往事。
暗香浮动 古玩铺里的秘密情报网
北平沦陷后,中共中央晋察冀分局在北平城内先后设立了一些地下情报站、联络站,百花深处胡同西口的古玩铺“明华斋”就是其一。
1939年初,住在百花深处胡同的居民发现,西口新开了一家古玩铺,铺号“明华斋”。这家铺子上下两层、古色古香,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中,有点儿鹤立鸡群的味道。新街口一带的老街坊都知道,这家古玩铺的东家就是乐善好施、大名鼎鼎的“黄长老”。可谁也无法联想到,它竟是中共中央晋察冀分局在北平城内建的地下秘密情报站,主要任务是为根据地购买、收集和运输稀缺药品,而黄浩的秘密身份便是中共中央晋察冀分局社会部黄浩情报联络组负责人。
黄浩出生于1895年,广东揭阳人。1920年后,黄浩、王佩芝夫妇来到北平,先后创办了一个小诊所和一家挑补绣花厂。由于捐款修缮了新街口基督教堂主办的崇慈小学校舍,黄浩当上了崇慈小学校长和新街口基督教堂“长老”。这两个身份,成为他日后开展地下工作的掩护。
当时北平城日伪军对抗日根据地实行全面封锁,对药品管控非常严格,地下工作者购买急需药品,要冒生命危险。
黄浩每次接到任务,就立即布置组内多名骨干在平(北平)、津(天津)、沪(上海)等地的药房和医院购买药品。搞到这些药品器材并不容易,黄浩曾以各种方式与南洋各地侨胞联系,动员他们踊跃捐款、捐药,寄往北平,抗日救国。在北平负责接收这些药品和汇款的是李庆丰,他的公开身份是协和医院的宗教交际部主任,他还可以利用工作便利,在医院和家中秘密为八路军制作消毒急救包。另一位刘仁术的公开身份是平津硝皮厂的老板,他通过特殊渠道也能买到一些药品。
巧运暗度“白求恩药单”的生死接力
1939年,八路军冀中军区卫生部部长张珍派交通员来到明华斋,要求黄浩为根据地秘密购买药品。
日伪当局对抗日根据地实行严密封锁,对西药控制更加严格,不仅禁止西药流进根据地,即便在市面上也很难买到。拿到单子,黄浩脱口而出:“这次胃口真不小啊!”再一看,他又说道:“消灭鬼子,仗越打越大,‘家里’太缺药。胃口再大,也得想法子满足需要。再说,这可是白求恩大夫开的单子。”
原来,1939年白求恩大夫到八路军冀中军区战地医院视察,希望搞一批根据地急需的药品,开了药单,交给了张珍。
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买药品、医疗器械,困难可想而知。但黄浩自有办法。他派女儿黄曙鸣骑自行车,到崇文门泡子河14号、河东柳树井17号,分别通知李庆丰和刘仁术两个联络点购买药品。李庆丰利用在协和医院工作的关系,购买了西药及医疗设备。刘仁术通过发国难财的汉奸,从设在王府井大街的“陆军御用达”药店买来了药品。
每当药品和器材运到黄浩的住所,邻居只当是黄浩夫妇开办的宠锡挑补绣花厂又进了新料。待夜深人静,黄浩夫妇便在灯下将药品和器材打软包或装柳条箱,以便于路上携带。像奎宁粉、磺胺消炎粉、片剂类的药品,适合打软包,可是碰到下雨天就全完了。还是王佩芝想出了办法:用蜡纸和油布,把药品一层一层地包扎起来。王佩芝回忆起当年的情景时,用浓重的潮汕乡音说:“早先货一上路,哪怕天一阴,我们的心也跟着‘阴’下来;后来想出用蜡纸、油布包扎,就是下多大雨,也不揪心了。”
按照事先约定,交通员先将药品送到河北满城,然后再运到平西情报站的秘密站点。辗转几天后,药品就摆到了白求恩大夫战地医院的药架子上。看到这些珍贵药品,白求恩大夫热情地赞扬道:“真了不起!”
曾经的古玩铺如今已不见踪影,但这条胡同却真实见证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战。
并肩暗战 百花深处的潜伏战友
在黄浩发展的地下工作者中,有一位不得不提,他就是近现代书画大师李苦禅。当时李苦禅所住的西城柳树井胡同2号,是黄浩情报联络组的又一个联络点。
白求恩大夫开了药单,黄浩便通知了平津十几个联络站,采取“蚂蚁搬家”的方式搜集药品,这样不太明显。那时李苦禅的老朋友罗耀西开了一家耀西医院,也有进药的路子。“父亲当时还真就生了一场病,住在耀西医院,按说病早该好了,可他老不出院,就借机会多开药。”李苦禅之子、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李燕回忆道。
李苦禅受到李大钊进步思想的影响,认为共产主义可以救中国,共产党的进步活动他都支持,后来还因为屡次支持、掩护学生们的革命活动而被杭州艺专停聘,愤而返回北平。
卢沟桥事变后,未及跟上部队南下的国民党第29军军官袁祥峰辗转躲到了李苦禅家中。当时李苦禅的学生黄奇南经常来看望老师,见袁祥峰想继续打鬼子,便通过伯父黄浩的安排,将袁祥峰秘密护送至冀东抗日根据地。
李苦禅也想要去找八路军,通过黄奇南从中联络,与黄浩在北海公园九龙壁后头会面。当时李苦禅已是知名的画家、教授,黄浩派给他的任务是调查日伪汉奸的活动、掩护党的地工人员和爱国人士、向抗日根据地输送爱国青年。
1939年5月14日黎明时分,李苦禅被日寇以“私通八路”的罪名抓捕,他受尽酷刑,不吐一字。日寇在柳树井胡同2号搜不出任何证据,软硬兼施也没有成果,只好把李苦禅释放。“我父亲后来有个习惯,思考问题或看画的时候,右手叉着腰,左手总爱啃指甲。”李燕说,“其实是因为大拇指里头有一个很深的疤,一变天就痒痒,隔着指甲又挠不着。”这个疤,就是当年日本人往李苦禅的大拇指里插竹签留下的。
因地下工作的特殊性,新中国成立后,李苦禅和黄浩严守秘密,他俩也再没有见过面。直到2015年,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时,史料解密,李苦禅的后人才厘清了父亲当年的主要任务以及与黄浩等人的关系。
故地重游 于闹市中芳香四溢
2022年3月,百花深处胡同入选《首都功能核心区传统地名保护名录(街巷胡同类 第一批)》。
而今,走入这条宽度约三米的百花深处胡同,首先感受到的便是一片宁静气息。大爷大妈们坐在院儿门口泡上一壶茶,轻摇手中的扇子,诉说着过往的种种,自成一道风景。
一进胡同西口,便能看到百花深处录音棚,您可曾记得有一首歌叫《北京一夜》?这首歌便是出自这里,据说那年夏天,陈升到百花深处录音棚是为了给一部电影写配乐,但始终找不到感觉,直到一次在街边吃涮羊肉的时候才来了灵感。深夜,陈升站在百花深处胡同口,带着微微的醉意,经过一番哼唱,这《北京一夜》便孕育而生。
有位老者回忆在百花深处胡同居住时写道:
百花深处,多么动听的名字。传说,这儿以前是给皇宫养花的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演变成老百姓居住的小胡同。我住在胡同西口坐南朝北的院子。两层不高的台阶,两扇陈旧的木门。推开大门迎面是一个“影壁”。所谓影壁,实际就是西房的北墙。刷成白色,用青砖勾勒出一个菱形的轮廓。从来没人在上面涂写乱画。只有过春节,才贴上“开门见喜”的红色条幅。那时候谁家改善生活,都忘不了邻居。不管是莜面饺子还是素馅包子,做好了趁热先给邻居送一碗。我母亲烙饼好吃,于是我们只要吃烙饼,就先烙两张糖的或油大的送给邻居。有时干脆都端着自家的饭菜,围在院子小桌周围吃。你尝我家的麻豆腐,我吃你家的雪里蕻。边吃边聊,还交流炒菜的技巧。夏天院里小桌上,常备有几把大芭蕉扇,还有一壶茶水。谁从外边回来渴了,一进院就能喝到茶。无需安排,每天都有人更换新茶……邻里之间相处得十分融洽。彼此无话不说,谁家老人病了,谁家手头紧了,都相互关照。家家外出不必锁门,跟邻居打个招呼,放心地走个一天半天没事儿。万一刮风下雨也有人会帮着收好晾在外边的衣物。四合院里平平静静,从来没丢过东西……
400多年前,张氏夫妇曾在此处种下芍药等花卉,那份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仿佛穿越了时光,正与今日胡同里的生活气息交融在一起,让百花深处于闹市中芳香四溢。
来源:北京报业集团 新华网 共产党员网
记者姜灏摄(除资料图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