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工艺美术技师学院一间工作室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雕漆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李志刚，正凝神打磨一件漆盘。刀锋过处，朱红漆层间渐显花鸟纹样，细腻如生。这门需历经上百道工序、耗时经年累月的“缓慢艺术”，在他手中已坚守了近半个世纪。“漆要慢慢晒，刀要慢慢雕，有些东西急不得。”于他而言，雕漆的魂，正藏在这份时间的沉淀与执着的打磨之中。

匠心坚守：一门“刀尖上的艺术”

雕漆，又称“剔红”，以天然大漆层层髹涂于胎体，积累至一定厚度后施以雕刻，因其色泽朱红、纹饰华美，自古便是宫廷珍品。其技艺萌芽于唐，兴盛于元明清，与宫毯、金漆镶嵌等并称“燕京八绝”，是中华工艺美术的瑰宝。

制作一件雕漆作品，是一场与时间的漫长对话。从设计、制胎、髹漆到雕刻、抛光，需经过数十道大工序、上百道小工序。漆料取自漆树，素有“百里千刀一斤漆”之说；而每毫米厚的漆层需涂刷约二十遍，每日仅能施涂两层。李志刚身后一座15毫米厚的屏风，仅刷漆便需百余日。这种对材料的敬畏，贯穿于他创作的每一个环节。

对雕漆而言，精细的雕刻从不是“附加项”，而是这门技艺的灵魂。李志刚的刻刀游走于方寸之间，平雕的浑厚、浮雕的灵动、镂空雕的精妙，在他指间幻化出万千气象。人物的一颦一笑，动物的毛发分明，花草树木间的每一道锦纹，一刀一刀皆精准呈现。这不是一日之功，而是岁月磨练出的绝技。

“比方说锦纹，要求刻者心手合一，刀刀连贯。”李志刚说，这门古老的技艺藏着匠人的智慧和心意，每一刀的深浅、每一道的走向、每一件作品上的细节，都浸着匠人对美的死磕——慢下来，才能让雕漆里的世界“活过来”。

守正创新：让传统连接当代

1983年，18岁的李志刚进入北京雕漆厂，从学徒做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雕漆厂订单饱满，一派繁荣。然而随着市场转型、成本攀升，传统工艺行业步入寒冬。2003年，雕漆厂改制，许多技师被迫转行。

对雕漆的情怀已融入血液的李志刚，选择了逆流而上。他与同伴合伙创立工作室，继续埋首于朱漆与刻刀之间。“这门手艺既费工夫又考验耐心，能坚持下来，全靠热爱。”他说。

在传承古法之余，李志刚不断探索雕漆的当代表达。思考方向的延伸，使他不但创作出一批精美的传统雕漆作品，也酝酿了全新的艺术灵感，找到了自己的发展路径。

古代雕漆多是平面雕刻，很少创作圆雕。2012年，李志刚历时三年创作出真人大小的圆雕作品《漆母》——一位哺乳妇人的站立雕塑，身上的云纹、卷草纹和车轮状现代纹，代表了雕漆技艺从远古到现代一路走来的历程。灵感源于李志刚与漆农一同采漆时的感触：雕漆之难，不仅是工匠的技艺和时间成本，材料本身也是昂贵的自然馈赠。

李志刚作品《漆母》

2017年，他为“一带一路”高峰论坛设计的《丝路绽放》雕漆赏盘，作为国礼赠予外宾。这是他将雕漆与錾刻、花丝镶嵌等传统技艺结合的一次大胆尝试，作品一经推出惊艳四座。

李志刚作品《鸿福官帽椅》

他还大胆尝试科技与传统工艺的结合。在作品《鸿福官帽椅》中，他首次采用3D打印制作胎体，再施以传统髹漆与雕刻，既保留漆质温润，又提升造型精度，为雕漆的现代化应用开辟新径。

薪火相传：校园播种非遗未来

2006年，雕漆技艺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何传承这门技艺？一直坚守的李志刚有了更多思考。

2013年，随着北京市工艺美术高级技工学校恢复雕漆专业，李志刚受聘任教，并将工作室搬进了校园。他参与创办了首届雕漆“熊猫班”，采用“双师制”与校企合作模式，旨在培养既精通技艺又懂创新设计的复合型传承人。面对零基础的学生，他最大的心愿是“让他们先爱上这门看似枯燥的手艺”。

令他欣慰的是，年轻学子们进步迅速，毕业后多数选择留在行业，成为并肩前行的新生力量。随着“非遗热”的兴起，李志刚也带领学生积极参与展览、竞赛，让雕漆走入更广阔的公众视野。

从少年学徒到花甲匠人，李志刚用近五十载光阴诠释了“守艺人”的涵义。在他看来，传承并非固步自封，“既要守住老手艺的根，也要让它长出时代的新枝。”

视频：吕露 黄美倩 张汝娴 张菁

文图：张菁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