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2 12:57

《图像中的宋代女性》 程郁 著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世纪80年代以前,凡论婚姻史或妇女史者,大都认为中国妇女地位之急遽下降,始于宋代,这一派以陈东原《中国妇女生活史》为代表。宋代妇女史研究,便从质疑这一“转折论”开始。朱瑞熙《宋代社会研究》提出许多新论点,如宋代妇女有财产继承权等,后为学界所发展。其间,有两个趋势值得注意:一是对下层劳动妇女的关注,二是新史料的开拓。
20世纪末,美国学者有关中国妇女史的诸多论著被译成中文,风气骤变。据说魏晋妇女十分独立,唐代妇女更为开放,宋代妇女比明清后辈享有更多的权利。于是从先秦到清代,学界几乎都有类似的论点——若将这一派的论文编成通史,似可以得出“中国妇女是最具有独立人格之人群”的结论。笔者一直对此抱有疑问。后来研读许曼教授大作,才知道当年的疑问早已被海外女性主义的研究者判为真理了。该书提到,研究性别问题的学者已经推翻了20世纪初中国有地位男性的看法——他们总把女性塑造成受害者。学者认为,近代以前根本没有统一、占上风的规矩,非要隔开女性或限制女性的自由。
随着中国妇女史研究的深入,学者致力于寻找新的史料来源。经过数十年的努力,文献资料得到较充分的挖掘。受海外汉学的影响,近年中国史学界逐渐重视利用图像类史料。鉴于此,十多年来,笔者致力于广泛搜集宋代的图像史料,试图在史料与史学方法上进行探索,希望从另一角度诠释宋代的女性形象。
本书图像史料主要从两个方向进行收集:一是传世的宋画,如仕女图、女教图、风俗图等;二是考古发现的壁画、雕塑等。笔者并没有能力鉴定画作的时代,只能参考艺术史家的研究成果;非纪年墓葬的图像,则参考考古学家的研究。同时代的辽、金深受宋朝影响,特别是那些汉化的文化因素,故也采用一些辽、金图像。本书主要关注性别文化的走向,而不是画作的艺术断代。在进行时代流变考察时,也会观察对比前代及后代的图像。
有关宫廷女性的一章最终置于首位。其实,最初并不想写这个主题,以为很难独辟蹊径。看到曾藏于故宫南薰殿的宋帝后图像时,先为真宗刘皇后脸上独特的面纱与其座椅所吸引,与英宗高皇后咄咄逼人的双眼对视之后,这个论题变得有趣起来。从刘皇后起,曹、高、向、孟诸后相继临朝称制,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罕见的。仔细阅读有关五太后的记载,都能看到士大夫对这些女人篡权的非议。观察有关后宫的图像,常能看到一些未成年的宫女;又注意到后与妃的随从服饰有所不同。深入挖掘下去,方发现宫内女性之间竟存在盘根错节的关系:曹皇后并不像正史记载的那样忠厚,哲宗刘后、徽宗王后的死因也如此蹊跷……
有关婴戏图的一章是最早完成的。初看宋代婴戏图中的女孩,第一直觉是她们比后代的形象显得活泼。宋代有关“五男二女”的婴戏图绘画模式的文献记载,在图像中变得如此生动。初稿完成后,曾投给专业杂志,专家评语一语击中最薄弱处:如何能断定宋代婴戏图中相较其他朝代有更多的女孩呢?于是,花大量时间查看明清的婴戏图,遍查《中国古代书画图目》、台北的《故宫书画图录》等,方写成其后部分,制成《婴戏图儿童性别一览表》。
宋代的劳动妇女一直为史学界所忽视。农村妇女又是劳动妇女中人数最多的群体,最终成为第三章的重点,其形象主要体现在耕织图及宋墓壁画等。如上所述,有关婢的图像及文献非常多,因此本书未能全面深入研究,只收入婢的两个子类:厨娘与乳母。笔者曾深入研究过乳母,在观察大足石刻时,便注意到其中的乳母形象,并认出大足石刻中的接生婆、厨娘等形象。笔者携论文参与重庆大足的国际学术会议,被指定作大会发言,得到艺术史界专家的指点与肯定,信心随之增强。著名的《清明上河图》反映东京汴梁的社会百态,但其中不见经商妇女的身影,甚至很少看到妇女带儿童上街,与其他图像史料相异,看来画家做了有意的选择。
总之,宋代劳动妇女下田插秧、踩水车,和男人一样踏碓,并汲水挑水,她们双脚赤裸,明显是天足。元以后妇女退出大田劳动,很可能与缠足普及有关。但与所有的妇女问题一样,因时间地点的不同,缠足的普及程度是不同的。妇女缠足于北宋先在艺妓中施行,然后开始在中上层妇女间流行,江南农村妇女特别勤劳,很晚才普及缠足。李伯重教授所谓缠足“主要限于汉人上中层社会”的论断恐怕过于武断。
(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