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书剑”两代情:我们在故纸堆里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北京日报 | 作者 冯新平

2025-12-22 13:01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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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文艺出版社1985年4月一版一印(上下册)

今年暑假去探望岳父,又一次踏入他那间浸润着中药清香的书房。我习惯性地走向书架,指尖轻轻掠过层层叠叠的旧书,最终停在一套《书剑恩仇录》上——百花文艺出版社1985年4月版,上下两册,定价四元。虽然书脊斑驳,却依然保留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装帧美学。

我小心取出上册,深色封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书封中央那棵虬曲古树的剪影,枯枝交错如命运脉络,在朦胧暮色中肆意伸展,营造出苍凉神秘的意境。这棵树仿佛伫立在时光彼岸,见证过无数江湖恩怨。“书剑恩仇录”五个红色大字遒劲有力,与“金庸”署名相映成趣,勾勒出一个刀光剑影的武侠世界。四十年光阴流逝,书页微卷,红色虽已褪淡,却平添了岁月沉淀的厚重。

妻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眼中带着怀念:“这可是我们家的宝贝。那时候,爸刚托人从外地买回来,全家都抢着看。”她的目光温柔,轻声细语中回忆起少女时代:“常常是在傍晚,爸坐在旧藤椅上读得入神。我们五个孩子眼巴巴地等着,等他读着读着打起了盹,书滑落胸前,就悄悄抽出书来,几个人挤在台灯下如饥似渴地读。有时为了抢先看下一册,还得用‘石头剪子布’的方法分胜负。”

这部金庸先生的处女作,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大陆,犹如一阵清新的江湖之风,吹开了无数普通家庭的大门。在那个文化解冻的年代,百花文艺出版社的这套《书剑恩仇录》,确实是最早正式登陆大陆的金庸作品之一。虽然此前已有零星武侠小说在民间流传,但由正规出版社出版的版本,无疑为金庸作品在大陆的广泛传播打开了重要通道,也标志着通俗文学开始获得官方认可。

翻阅微微发脆的书页,我忽然理解了一辈子钻研《黄帝内经》的老中医,为何会对武侠小说如此痴迷。书中的红花会群雄,何尝不是在用他们的方式“悬壶济世”?岳父常说的“医者仁心”与金庸笔下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精神上殊途同归。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侠客注重“察言观色”,都在探寻表象之下的本质。

那个夏日下午,岳父看我捧着书出神,便泡了壶上好的龙井茶,聊起当年的那些事:“改革开放不久……”他轻抿一口茶,目光悠远,“大家的思想像解冻的河流,渴望接触新鲜事物。金庸的书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诠释中国文化的方式——既有江湖义气,又有家国情怀。”行医四十多年的他特别欣赏书中武术与中医经络学说的结合:“金庸先生是懂中医的。”他肯定地说,“点穴、内力的描写,都不是凭空想象,而有中医理论基础。”

《书剑恩仇录》作为金庸的处女作,或许在艺术成就上不及后来的“射雕三部曲”,但已具备了金庸武侠世界的基本格局——历史与传奇交织,国仇与家恨纠缠,柔情与侠骨并存。陈家洛在爱情与家国间的艰难抉择,霍青桐的英姿飒爽,香香公主的纯真烂漫,至今读来依然动人心魄。更重要的是,这部作品奠定了金庸小说“以武侠写人性”的创作基调。

如今,这套历经四十载的旧书,依然安静地摆在岳父的书架上,与《本草纲目》《温病条辨》等医籍比邻而居。偶尔,孙辈好奇取阅,就会惊讶地发现:在智能手机和电子游戏出现之前,一代人的青春是在这样的文字中度过的。那些关于侠义、爱情、家国天下的故事,依然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

合上书页,我忽然明白,这套旧书承载的不仅是一个武侠故事,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一个家庭的情感纽带。在数字阅读席卷一切的今天,这些泛黄的纸页依然在诉说:真正的经典,永远不会因时光流逝而褪色;真挚的情感,总能在代际之间找到共鸣。就像书中那句“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历经岁月沉淀,反而愈发深刻。

这或许就是“旧书新知”的魅力——我们在故纸堆里寻找的,不仅是过去的故事,更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精神桥梁。当手指拂过书页上岁月留下的痕迹,仿佛触摸到了一个时代的脉搏,感受到了两代人通过文字达成的心灵对话。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这些旧书像一盏盏温暖的灯火,照亮着我们共同的文化记忆,同时也提醒着我们:有些价值,值得代代相传;有些经典,永远历久弥新。

(作者为书评人)


编辑:王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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