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4 09:07
在如今恣肆活跃、议论纷纭的社交平台上,能“全身而退”的演奏家很少,但几无异议,中提琴家梅第扬是其中一位。2022年,因考取空缺两年的柏林爱乐乐团中提琴首席,梅第扬成为第一位进入这支交响乐“天团”的中国音乐家,激起千般波澜。
那段时间,“中国第一人”“我们的音乐教育扬眉吐气了”等闪着金光的头衔和赞誉,常常落在不到30岁的梅第扬肩头。三年过去,喧嚣尽散,梅第扬和他手中那把不甚为人熟知的琴,仍然安静地站在聚光灯下。
“委屈”的中提琴有独特的创造力
北上广深,不久前,梅第扬的巡演走过这四座古典音乐重镇,捧出了一套别出心裁的曲目——在中提琴的弓弦间,梅第扬全本演奏了巴赫著名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6首组曲被他重新组合,分为3个篇章,晨光与大地、光与暗的交响、夜与光辉的彼岸。
一人一琴,舞台上是一场近3个小时的“孤旅”。“面对这套作品,你必须全然沉浸,与听众、与跨越时空的作曲家进行深刻的对话。”梅第扬说,“巴赫是一位神奇的作曲家,他的音乐质朴简洁,但传递的情感可以触动身处人生各个阶段的听众。”《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也是如此,这套经久流传的杰作有过层出不穷的演绎,梅第扬对它的喜爱早已跨越了特定的乐器载体,而中提琴独特的创造力,包容着更多探索和挖掘的可能。
“中提琴发展多年来没有固定的尺寸,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去寻找和拥有属于自己的声音。”梅第扬解释,比起大提琴的浑厚低沉,中提琴的音域更接近人声,有一种娓娓道来的“叙述感”,温暖、深邃、亲密。有些遗憾的是,处于大提琴、小提琴过渡地带的中提琴,因特质不那么鲜明而长久游走在大众视野边缘,梅第扬觉得,这是一件“挺委屈”的乐器,中庸并非平庸,驾驭中庸需要智慧,“事实上,远至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近至蒂勒曼,这些最了不起的音乐家都拉中提琴。乐器没有好坏之分,如果你禁锢自己的认知,给它设置一个所谓的极限,那么你永远只会是一个流于匠气的演奏者。”
不要设置极限
相反,梅第扬不相信中提琴有极限。
当中提琴苦于没有太多的代表作来自证“清白”时,他变着花样突破天花板:2023年,梅第扬和柏林爱乐乐团的同事们一起来到第25/26届北京国际音乐节,选取了一整场难度极高的作品,帕格尼尼为五弦中提琴而作的旋律被他移植到四弦中提琴上,挑战可想而知。小提琴家茱莉亚·海格布林克却惊讶地发现,“他练琴时,我好像并没有看出哪里有什么困难。”那一晚,中提琴上爆发的精妙琴音彻底折服了在场观众。两年后,梅第扬带着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又来北京,中提琴独特的表现力打开了贴近巴赫精神世界的又一重天地。
“现在,大家的审美越来越多元化。”让梅第扬特别欣喜的是,从前常“淹没”在乐团里的中提琴,正在逐渐被了解、认可,“很多观众对我说,原来中提琴这么好听。”武侠小说中,功力高深者不拘形器,飞花摘叶皆可伤人,梅第扬的理想境界与之类似,“音乐的美在于如何理解这门艺术、如何用手中的发声工具来传递感情,至于到底要使用哪件特定的乐器,可能恰恰是最不重要的。”
在“天团”,不做完美主义者
不可否认,许多为梅第扬而来的观众,其实是为“柏林爱乐乐团中提琴首席”的头衔而来。在这支顶级乐团百余年的历史轨迹上,梅第扬留下了真正属于中国音乐家的第一个脚印。这份荣誉,说大极大,说平常也平常,就像风暴的中心总是格外宁静,梅第扬说,这几年里生活最大的转折,是从之前工作的慕尼黑搬家到了柏林。
“压力,不能说没有。”起初,梅第扬不是完全没有顾虑,卡拉扬执掌柏林爱乐时以“帝王”般的强硬有力闻名世界,“乐团像军队一样整齐划一,那样的风格确实让我有点儿担心,但真正成为其中一员后,我发现大家想的只有音乐,一批有天赋的人为了共同的目标相聚在一起,不管工作了多少年,对待音乐,他们都永远抱有专业的精神和不灭的热爱。”这种专注与纯粹,让梅第扬卸下包袱,坦然地与“压力”和平相处。他不信奉完美主义,“我只要求自己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无论是作为独奏者,还是乐团成员,我希望自己保持一直在进步的状态,因为艺术是没有止境的。”
话锋一转,最终,梅第扬还是想把无限的敬意给予养育自己成长的中华大地。很多声音把他加入柏林爱乐乐团这个标志性的事件比作中国弦乐“从0到1”的突破,“其实在我之前,一位又一位中国音乐家已经在各大一线乐团任职,我迈出的这一步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紧随梅第扬,比他更年轻的曾韵考取了柏林爱乐乐团圆号首席,“我们两个经常说,自己很幸运地亲历了中国音乐事业发展水到渠成的过程。这是一种必然的趋势,未来,一定会有更多中国音乐家的身影出现在国际舞台上。”
而在说起越来越繁忙的演出日程时,总是客观冷静的梅第扬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破绽”。他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结束了巡演和采访,他想用最快的速度飞回女儿身边。小朋友今年刚一岁,牵动他心底最柔软的一片惦念,这次以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作为北上广深的巡演曲目,也有小朋友的“功劳”,“我拉琴时,她一下子就会被这段音乐吸引,那一刻我特别开心,我突然觉得,她可能会理解我为什么喜欢音乐,会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像其他的爸爸一样一直在家陪伴她。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当她长大后来听我的音乐会时,能骄傲地对朋友们说:你们看,台上的是我爸爸,他从事音乐,那是他最喜欢、最投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