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国于家无望”的贾宝玉为啥成为世界文学史上不朽的形象?
2025-12-25 12:02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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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在《红楼梦》中被判词定义为于国于家无望,其形象看似与传统社会的价值期待完全相悖,却成为世界文学史上不朽的经典。贾宝玉这一形象在世界文学的长河中闪耀,不断为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读者带来启示和感动,成为沟通不同文化、不同时代的重要文学纽带。其原因,我觉得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讨论:

一、以对旧秩序的“无用”彰显了对自由的渴望和人性尊严

程乙本《红楼梦》贾宝玉绣像画背面有专门为“怡红公子”写的诗,其中有璞品不贡王庭,花月多情自开字样,揭示宝玉如未琢璞玉,拒绝世俗功名(不贡王庭),以自然真情(花月)为生命内核,背离封建礼教对男性仕途经济的规训,彰显于国于家无望的反叛性(如厌恶科举、亲近女儿)。其中尘网重而情缘素结,真如会而色相俱空,揭示宝玉看透封建尘网(礼教、等级、功利),以真情(对黛玉的知己之爱、对丫鬟的平等相待)对抗世俗色相(虚伪的礼教表象),其情超越功利,直达真如(佛教终极真理),体现对人性本真的坚守。而从此归来三宝地,不妨还我太虚天,揭示最终色空(悟彻色空),归于三宝(佛教超脱),太虚天暗喻虚无超脱境界,青春与繁华易逝,呼应《红楼梦》盛极而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宿命,完成从情痴悟彻的精神蜕变,赋予形象哲学深度。

贾宝玉的人设,从世俗的角度看:“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贾宝玉对经济之道和经史子集不感兴趣,又无科举的上进之心,一般读者的确会认为他是一个于世无用的废物。

但是贾宝玉不被世俗的功利观念和虚伪道德所束缚,是贾宝玉形象深层次的精神内涵。“无用”恰恰是对封建价值体系最深刻的否定。在科举制度将士人异化为禄蠹,家族伦理将个体异化为工具的时代,他拒绝成为国之栋梁家族支柱,这种反抗并非简单的叛逆,而是以”“为外衣,对人为何而活的终极追问。他痛斥热衷科举的贾雨村为禄蠹,他厌恶仕途经济,实则是渴望自由,拒绝将自我价值绑定于权力与功利。他认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而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浊臭不堪,他推崇女儿清净论,本质上是对男性中心主义下人性扭曲的批判。他最终的出家,看上去是消极避世,而实际上是以决绝的方式逃离异化的秩序,寻求精神的超脱。

世俗眼中的“无用”,恰是贾宝玉自由精神的觉醒。正如德国汉学家顾彬所言:贾宝玉对有用性的否定,暗合了现代性思潮中对工具理性的批判,这种精神高度使他成为世界性的文学符号。俄国文学中的奥涅金、毕巧林等都是“无用”的“多余人”,他们都因拒绝融入腐朽的社会秩序而被视为无用,却恰恰以无用彰显了人性的尊严。这些文学形象,构成了跨时空的呼应,构成了世界文学精神觉醒的人物画廊。

二、以情本主义彰显人类共同情感:呼唤人性本真

清代大文豪陈其泰认为:除却宝玉,黛玉都非正传,宝钗不得与黛玉并论,将宝黛爱情视为全书主线,凸显了贾宝玉在故事中的核心地位。他将宝钗、袭人归为乡愿之尤,认为她们表面贤淑实则纯乎人欲而泯没天性,而宝玉、黛玉等人虽非中道,却率其天真,嚼然泥而不滓。这种评价打破了传统道德框架,揭示了人物复杂性。

贾宝玉的核心人格魅力在于以,构建了一套超越封建伦理的价值体系。他的并非单纯的男女之爱,而是对生命本真状态的尊重:如他对黛玉的爱是精神契合的知己之爱,“心有灵犀一点通”,超越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框架,建立在精神共鸣的基础上(如共读《西厢记》时的灵魂契合)。他对丫鬟的平等相待(如为晴雯探病、为龄官画蔷),打破了等级制度对人性的压抑,践行了众生平等的朴素理想。他对自然与美的敏感(如葬花时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咏叹),本质上是对工业化前人类与自然和谐关系的挽歌。

这种情本主义与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精神具有内在相通性——二者都以的情感与尊严为核心,反抗权威对人性的禁锢。法国汉学家李治华曾指出:贾宝玉对的坚守,如同浮士德对体验的追求,都是人类对生命意义的永恒探索,这种探索超越了地域文化的边界。

三、贾宝玉形象在世界文学中的价值

首先文学突破的人物复杂多面性:打破传统才子佳人的程式化塑造,以情痴-悟空的复杂轨迹,塑造中国文学史上首个具有现代性人格雏形的人物(如对个体价值、真情的坚守,对世俗异化的反抗)。贾宝玉的形象打破了古典文学中英雄庸人的二元对立,呈现出近乎现代小说的复调特质。如他既有反叛性(痛骂文死谏,武死战是沽名钓誉),又有软弱性(无法保护晴雯、金钏);他既看透了家族的腐朽(预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沉溺于温柔富贵乡的幻梦;他最终的悟道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经历黛玉之死、家族败落等一系列创伤后的精神蜕变,充满了人性挣扎的真实感。

其次哲学深度的普世性:通过-辩证,将《红楼梦》的色空主题具象化,使宝玉成为对生命本质(真如虚无)的文学叩问,超越时代局限,具有观照人类共同困境的哲学寓意。可以说贾宝玉形象更接近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灵魂深度拷问的现代人物。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这种领会背后,是对人性悲剧性的深刻洞察,而悲剧性正是世界文学公认的审美高度。

再其次是文化符号的开放性:贾宝玉形象的不朽,还源于其作为文化符号的开放性”——不同文明可从自身语境出发赋予其新的意义。在存在主义视角下,他的无意义感(如对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预见)恰似加缪笔下的局外人,在荒诞中寻找自我。在女性主义视角下,他的女性崇拜被解读为对父权的颠覆(如朱虹等学者认为其女儿观暗含性别平等意识)。在生态批评视角下,他与自然的联结(如视花鸟为知己)成为工业文明中生态觉醒的隐喻。其无用(于封建秩序)与大用(于人性觉醒)的悖论,成为解读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性冲突的典型样本,凸显其作为文化符号的不朽性。

贾宝玉的形象为中国文学注入了人性解放的现代性因子,对后世影响很大。如鲁迅《伤逝》中子君我是我自己的的宣言,巴金《家》中觉慧对封建家庭的逃离,都可视为宝玉精神的延续。此外,贾宝玉对女儿的尊崇打破了性别压迫的刻板印象,其女性崇拜思想在封建语境中具有超前的性别平等意识,为现代文学中的女性叙事提供了隐性参照。

这种开放性使贾宝玉超越了中国古典人物的限定,成为全球文学研究者的阐释对象。一部《红楼梦》不仅仅是东方文学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也体现了中国传统哲学和思想史上的最高成就,一度达到了“开卷不谈《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的状况。至20世纪末,世界各主要语言几乎都有了《红楼梦》的全译本,进一步奠定了这部巨著在世界文学宝库中的傲人地位。法国著名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就深受《红楼梦》的影响,以意识流探索“多余人”的精神世界,成为20世纪最伟大的文学作品之一。

综上所述,当无用成为永恒,贾宝玉的于国于家无望,恰恰是其成为世界文学经典的关键。他以个体生命的无用,解构了封建时代有用性对人性的绑架;以看似失败的人生,完成了对生命本真的终极守护。这种精神高度,使他与哈姆雷特(对生存意义的怀疑)、堂吉诃德(对理想主义的坚守)等形象一道,成为人类文明中精神觉醒者的象征——他们或许无法改变世界,却以自身的存在证明了人性的尊严与可能。《红楼梦》之所以“龙文百斛鼎,笔力可独扛”,正因为贾宝玉的灵魂探索,触及了人类共同的精神困境,而这,正是文学不朽的终极密码。


作者:

笔力王永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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