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恋,我的乡土中国,在乡土中国的土地上,普通的泥巴都能变得多彩而灵动。
“塑韵流彩——张錩彩塑艺术回顾展”今天已经在北京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开幕。本次展览的学术顾问是常沙娜、冯骥才、潘鲁生、曾成钢,冯骥才先生为展览题字。由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雕塑学会主办;由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中国民协中国非遗艺术设计研究院、中国民协彩塑专业委员会承办;展览时间是2025年12月25日到2026年1月9日;张錩先生是2023年1月9日辞世,展览故也是纪念张錩先生。
2018年,北京出版集团美术摄影出版社计划出版一套“京腔京剧话北京”丛书,我负责写非遗内容,该丛书2019年2月出版,我撰写了《守艺——一脉相承》,为书组稿,采访了张錩先生。张先生家住在京东,而我退休后住在京西南的周口店,2018年夏日的一天下午,我赶到张錩先生家,由于换乘多趟车,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张錩先生和夫人已经等我多时了,期间为寻找地点,我打了五六次电话给张先生夫人问路,我叫她王姐。
张先生家的客厅两样东西最多,一是各种花,十分茂盛,整个房间生机勃勃,二是张先生的作品,更是充满艺术的张力,置身其间,犹如在一隅艺术空间里对话。
“它以对于依次呈现的形象的一览无遗的观察,就能够把各种具有不同特点的形体结合起来加以融会贯通。于是,这样一来,就产生了风格。”这是艺术所能企及的最高境界。中国黄土地上的泥巴和法兰克福莱茵河畔的歌德写的华丽的艺术词藻有点空间距离,但它和中国的一个家庭中的艺匠们是如此贴合,比如北京泥人张传承人张錩先生。
“泥人张”始于清末天津,当时有位家境贫寒却心灵手巧的人以捏泥人为业,这个人带着泥巴,跑到熙熙攘攘的大集上瞅各色人物的作态,进戏园子看角儿们的一招一式,一边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一边在袖口里用手捏着泥人。这个人所捏的泥人独具艺术特质、诙谐幽默,很快便受到老百姓追捧,后来人们就管这家张姓捏泥人的称为“泥人张”了。
“泥人张”所用的泥是有选择的,选用含沙量低、无杂质的纯净胶泥。风化、打浆、过滤、脱水、棉絮反复砸揉,从生变熟。捏制好的泥人经过自然风干后,入窑烘烧,出窑后打磨、着色。
第一代静中求变
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张錩先生祖上张明山18岁的时候,把书场上说书人口中津津乐道的故事捏成泥的语言呈现给世人。他20多岁的时候,有个王爷到天津请张明山去府上做长工,张明山在王爷府里,捏了很多得意之作。光绪三十年(1904年),慈禧太后70大寿,她面前摆了很多寿礼,其中就有内务府大臣庆宽奉上的“泥人张”。慈禧拿起“泥人张”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当时呈给慈禧的泥人作品是张明山捏的《木兰从军》。
《木兰从军》静中求变,三角形构图,一个战争题材的泥人,看上去很安静,张明山通过人物及道具的搭配,采用特定的艺术表现手法,使静态的构图产生了动态的效果和艺术风格。作品内在含蓄、惟妙惟肖,成为第一代“泥人张”的代表作品之一。
泥人张彩塑艺术“作为人类历史的文化之果,依生于那一特定历史文化的生命系统之中……”1915年,张明山创作的《编织女工》彩塑作品获得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一等奖。
第二代动中求变
张錩先生的爷爷辈有6人,爷爷张华堂行六,叔伯爷爷张玉廷行五,俩人共同继承了“泥人张”手艺。
“泥人张”有很多精品之作,形神兼备、活灵活现地表达出浓郁多彩的生活气息和人类生存状态,有着如诗如画的人文艺术呈现。但张錩先生爷爷去世得早,第二代的活态传承主要靠叔伯爷爷张玉廷延承下来。
“泥人张”缘起民间,泥巴取自土地,题材取自身边,生活于民间百态生活、市井之中,“泥人张”创作的泥巴人都是老百姓能读懂的泥塑语言,从绘画、戏曲、年画、生活实践中给泥巴汲取营养,经过“泥人张”的手,便汇集了各种艺术特质于一体,赋予了泥巴灵动的姿态。“泥人张”作品中有生动鲜活的民间故事人物;有栩栩如生的小说、戏曲中的角色;有市井百态和劳动人民现实生活中的美丑褒贬……“泥人张”家族赋予了泥巴深刻的社会意义和灵魂力量。“过去,生活中的民间艺人处于社会底层,受到各种人的欺负,这些成了前辈们的创作内容。有些有势力的人无偿索要,有的人买了,半道儿坏了,还非跟你索赔,我爷爷和叔叔他们,就把生活中的恶势力表现在众鬼魅的形象上,塑造人物的时候,拉长或者压扁人物形象。”
第三代苦尽甘来
张景祜,张錩先生的父亲,一位身处新中国成立前后两个时代的“泥人张”民间艺人。
1949年前,第三代“泥人张”传人张景祜所延续的作品题材主要还是第一代和第二代的内容,特殊时代的“泥人张”处于艺尽人亡境地,一些人为了谋生,忍痛改行,有一些则是传人过世。面对活态传承的危机何去何从?1949年,天津军事管制委员会了解到天津久负盛名的“泥人张”还有传人,很是重视,登门找到张景祜,请其参加天津工艺美术队,自此,张景祜从一位民间艺人,成为国家艺术工作者。
徐悲鸿曾评价张祖上张明山的泥塑“比例之精确,骨骼之肯定与传神之微妙,据吾在北方所见美术作品中,只有历代帝王像中宋太祖、太宗之像可以拟之”。
1950年,张景祜接到了一份改变他一生的邀请,徐悲鸿邀请他到北京工作,张景祜同时应天津文化局局长邀请兼着天津市泥人张彩塑工作室的工作。到北京后,张景祜先后在中央美术学院、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北京工艺美术研究所工作,创作得到国家的支持,作品风格也有了新的改变。当时的工资是每月600斤小米,相当于每月工资60元,这是个非常优厚的待遇了,职称是20世纪50年代的文艺二级。
张景祜当上了政协委员,在新中国浩荡春风里,“泥人张”的艺术焕发出勃勃生机。张景祜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有了专门的工作室,他朝气蓬勃地投入到工作中。他在学校做模特;到敦煌、麦积山等地学习传统艺术;前往西双版纳等地采风;奔赴广西、江西景德镇,在景德镇一口气连续创作了30多个陶瓷的“泥人张”作品,这些作品的第一窑就被外交部作为国礼赠送了出去,被人们称为“外交瓷”。
张景祜1950年进京后,政府给他委派了任务:“要教学,而且教的学生不能少于10个。”于是他一方面创作一方面教学,其学生有徐秀堂、陈贻模、郑于鹤等。政府的扶持和重视,让张景祜拓宽了创作思路。
“我父亲不仅创作了传统题材《惜春作画》《霸王别姬》等作品,还创作了《54个少数民族》《东方颂》等现实题材的泥人。他的作品思想更加深刻,创作形式也更科学严谨。报效祖国的热情激发了他极大的创作动力,他更多地关注生活,讴歌时代,创作了上万件作品,比如《泼水节》等少数民族题材作品。”这就是张錩对那个时期父亲作品的印象。
1958年,张景祜成立了北京“泥人张”彩绘研究室。张景祜在泥塑的材料上也有所变化,第一次使“泥人张”和陶瓷结合,取材范围更宽泛,材料表现更科学。当然,他在传统题材创作上有很多杰作,如作为国家一级文物收藏在天津博物馆的《惜春作画》,形神毕现,栩栩如生。
第四代活态传承
张錩,北京“泥人张”(北京支)第四代传承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雕塑教研室主任、装饰艺术系主任。张錩先生在创作上继承了“泥人张”彩塑艺术传统,又在此基础上吸收国内外其他艺术之长,逐渐形成造型夸张简洁、形色和谐统一的现代装饰风格。其代表作有《永远盛开的紫荆花》(获得香港回归国家礼品集体创作嘉奖),《阿福》被选为1992年中国友好观光年吉祥物(获国家专利),陶瓷雕塑《暮归》被中国美术馆收藏,《福娃》获中国传统工艺美术精品大展金奖(中国工艺美术馆收藏),《火烧望海楼》由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大型综合材料彩塑《盛世中华世博龙》参加上海世博会,并被收藏。著有《中国民间艺术大观》《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装饰雕塑设计》《中国民间泥彩塑集成:泥人张卷》《中国泥人张彩塑艺术》等众多专业论著。而张先生本人更是坚持在艺术道路上孜孜探索,不断创造出令世人惊叹的艺术作品。如今的“泥人张”艺术,正如1963年郭沫若先生在“泥人张”首届艺术展上所言:“用泥造人首女娲,明山泥人锦上花。昨日造人只一家,而今桃李满天下。”
数字化时代,给了艺术家更广阔的传播空间和贴近时代的创作灵感。张錩先生认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是人的技艺。但人是社会性的,人的思想意识、审美追求会随着社会而变,所以技艺的传承也要随社会而变,这样才称得上活态传承。任何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都有其流变的过程。
首先是题材在变化,题材和内容更宽泛了,及时反映现实生活。如张錩创作的时传祥雕塑和他为一些城市创作的标志性作品。
其次材料在变化。第三代传人已经在探讨怎样延伸艺术技法和材质。在固有的传统材质做好、做妙、做到家的同时,探索艺术影响力在另外领域的有所延伸。2017年开始张先生在塑造部分作品的时候,不仅用软质材料的泥,还尝试用其他各种材质,如陶瓷、石头、金属等。张先生在遵循所采用工艺材料的可利用艺术手法的基础上,如利用陶瓷在1300℃就软化的特点,再利用“泥人张”的艺术表现手法进行创作,实现了“泥人张”艺术作品的创新。当然,虽然材料做了创新,但技法仍不离“泥人张”。
第三是形式在变化。“泥人张”第三代传人趋向于科学和严谨,第四代传人处于数字化时代,强调“泥人张”的单纯和简洁,但不是简单,而是用造型的归纳、肌理对比等各种对比方法求得色彩的更加丰富、单纯。
第四是空间在变化。数字时代,“泥人张”强调空间的对比性,传统的作品偏向于纯欣赏性,当代“泥人张”不仅仅是彩塑,也走入了城市空间成了公共艺术,如城市雕塑,北京延庆妫川广场25米的不锈钢雕塑便是张錩先生所设计。作品放置于公共空间,使其艺术还于民,因为“泥人张”自身来于民。张錩先生遵从导师郑可教授的艺术思想和理念,一个艺术家的创作能力,小到首饰设计,大到和公共文化的结合,强调这种能力的提升和准备,有了准备才能实现其可能性,这成为张先生艺术创作中受益一辈子的点拨。“泥人张”的艺术不仅是放在小架子上的,还要能够在城市与自然中展露风采。
第五是传承方式也在变化。老的“泥人张”和其他手工业一样,原则上是不传女性。但从张先生的父亲到院校授课开始,形成了科学严谨系统的专业教学,成为有影响的精品课程,校园内的传承,使传承进入社会。“泥人张”的传统家族式传承,从张錩先生父亲开始,进入师生传承。张錩先生在美院担任教授,不但继续了父辈的校园传承,也更加深入研究和归纳总结,“泥人张”几代人的不同追求,传承方式也在不断顺应历史变化。“当代文化提供给人们的是多元化选择,社会人的审美也在多元化。比如年画,传统上过完年就不太用了,但有些年画用在挎包上,和实用结合,需求就不一样了,有些图形变成现代人的审美需求,融入生活,艺术本身有它的生态链,保持正能量的循环,不能孤芳自赏,不能逆潮流而动,那样肯定被淘汰。”
大师虽去,艺术精神永存,在其作品展开展之日,以此致敬,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