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希望大家伙儿去了解、喜欢身边那些隐秘的昆虫邻居,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希望经常是一厢情愿的。许多人认为邻居之间嘛没必要这么热络,各自安好就可以啦~于是难免面临反驳:这种喜欢是人生非有不可的吗?
嗯,当然不是。作为昆虫爱好者,对于安利失败难免会失望,但也很难否认客观现状。不过,也没关系,或许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讨论怎样在邻居之间建立边界感?比如,大家总是很关心的,几乎每次活动我都会被问的问题——怎样驱赶家里的蟑螂?
之一 战斗往事
2019年秋天,因为孩子上学的原因,我们搬到了海淀一处90年代的老房子住。凭良心讲,房子里成群的小强或不介意与我们共享空间,却很快为此付出了代价——如同人类历史上常常出现的因为文明不兼容而导致的悲剧,站在它们的视角,想必不理解且憎恨谴责我们一家人鸠占鹊巢,还要将原住民赶尽杀绝的入侵行为……
面对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在内心深处表达了对小强的理解和同情,然后,默默放下良心,坚决制定了监测与防治并举的周密作战计划……
这样的行为可能让我作为一个昆虫爱好者显得不够纯粹,但我并不因此自责。一定程度上,生态位总是连续分布的,有人喜欢家里有昆虫,有人喜欢家里没昆虫,有人喜欢家里有不是小强和苍蝇蚊子的昆虫……
战斗的方法很简单,先是全方位设置关卡,堵住一切小强们可能进入我家的渠道,包括但不限于门缝、排气扇、下水道等等;然后下各种饵料和蟑螂屋,重点关注它们喜欢的网红打卡点,做到“三步一饵五步一屋”,前提是一定要和家里的小朋友做好安全教育;以及及时打扫卫生,绝不允许家中有任何敞口不密封的食物存在,让蟑螂觉得“不宜居、不友好”。
时至今日,有人问我怎样消灭家里的蟑螂,我能说的大概还是这“堵漏、下套、封口”三板斧。但那场战斗的结果是显著的,后来的六年里,家里整体非常太平,只在每年暖气刚来的那几天,会偶尔在厨房里见到孤身一强闪现而过。
外面也太冷了!还是家里暖和吧?这种时候,我放下已久的同情心有时会回来,也可能因此“枪口抬高1厘米”,毕竟,我还算是一个昆虫爱好者吧……
之二 蟑螂百科
每次聊完怎样消灭小强,我总要忍不住再多啰嗦上几句,努力也要为蟑螂们正正名。例如在大自然中,蟑螂是不可或缺的分解者;会给人类造成困扰的蟑螂只是很小一部分;有些蟑螂也是可可爱爱的宠物;蟑螂还可以拿去生产康复新液等等,虽然我知道其实已经没什么人在听了……但是,anyway,不管怎样……说总还是要说一说。
年初我看了一本书,叫作《蟑螂博物学》,作者是朱耀沂,昆虫学权威,台大终身名誉教授。朱老退休后写了许多给不讨人喜欢的生物正名的科普书,例如还有《蜘蛛博物学》、《老鼠博物学》等等。
这本书的内容可以说是非常全面,完全当得起“博物学”的书名。但我也得承认,它有一定的专业门槛,有些地方写得颇为“学术报告”,需要读一读、停一停、想一想,而没那么下饭或者适合在地铁或公交车上无脑阅读。
读到最后,我觉得文笔非常熟悉,想起来去年曾经介绍过的一本《情色昆虫记》也是朱老的著作。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那一本,因为里面撷取了昆虫生殖行为当中各种各样的“亮点”,我本着吃瓜的心态看得非常快乐。而这一本以蟑螂为主题,因为力求内容全面,就未必都那么有趣。
但我还是觉得这是本很好的书,并不遗余力地向同事安利。然而,同事非常客气地说:不好意思,上次的《情色昆虫学》其实我也没看完,文字有点硬,不是那么有趣……当然,那只是对我来说,对我来说哈~
昆虫是世界上多样性程度最高的动物类群。但就算是玩昆虫多样性的人也常常会忽略人类的兴趣、喜好种种的多样性,这或许属于一个更为丰富的维度。常常,让我们双眼发亮的东西只是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有热度,要怎样让小强故事高效率正面破圈大概挺难的。不过,如果不是很讲究效率的话,一天到晚的念叨倒也不是完全没用——
就是那位同事,去云南出差的时候曾给我带了含有蟑螂成分的牙膏作为伴手礼,说真没想到蟑螂还能做这个!
没错,我非常喜欢这件礼物,当天就进行了试用。但我的家人拒绝使用它,尽管它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在后来的半年里,我时不时地用这管牙膏,但频次也逐渐降低……150克的牙膏量真的还蛮多的,而且我也越来越想念自己过去常用的牙膏口味。终于有一个夜晚,我默默把还剩下一半的蟑螂牙膏扔进了垃圾桶——虽然号称昆虫爱好者,倒也不必在任何选择时都站昆虫。
是的人类喜好的多样性是一件比昆虫多样性还要复杂的事情。所以科普什么的,它注定不可能像主课教育那样去追求让人高效率地接受。但反过来,“接不接受都可以”式的安利,或许也有其便于潜移默化的地方呢?
之三 生机勃勃
其实还想说另一本和蟑螂有关又不是那么有关的书。
从几年前那个乐队的夏天开始,我一直很喜欢五条人。具体来说,大概是从仁科试图把大众消解为无数个体的时候开始,总是隐隐觉得他们会是很好的多样性代言人。
在某个图书市集上买了仁科的《通俗小说》,还盖了章,那个章上写着“蝴蝶一样的诗意,蟑螂一般的生命力”。随书还赠送了仁科手绘的蝴蝶和蟑螂贴纸。
他不想理达尔文,却很自然的讲出了生态位的道理——每个人都在这条街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不知道仁科是不是昆虫爱好者,但这两句slogan和他的气质如此搭调。何况,广东、市井、塑料袋,这样的场景里好像不出现蟑螂才是不合理的。
有时候我想,如果真的要为小强正名,这么两句话的作用或许可以很大。由此上溯到更有影响力的星爷的《唐伯虎点秋香》,小强的名字从此长红数十年——当大众忽然共情到并不高贵却挣扎求生的自己,对蟑螂的态度多少也会变得柔化。
《通俗小说》我看了两遍,里面出现了各种各样奇怪的昆虫和动物,一度好想给整理一个物种多样性列表附在书的最后,但最终是懒……someday如果万一有机会的话,我还蛮希望能和仁科聊聊,直觉他是一个对多样性有很深本能认知的人,这样一个视角也许会突破大众与爱好者之间的壁也说不定呢?
《世界的理想》也大概包含了虫子的理想,或者某天会有一首塞了很多虫子的歌诞生~
之四 相爱相杀
有一阵子我热衷于寻找和收集网上与昆虫有关的廉价玩具,对于小强口香糖居然还存在兴奋不已。印象中我小时候就有小男孩喜欢用它来恶作剧。这么多年过去了,恶趣味还是一样的恶趣味~
我拿这个去吓唬娃,她白我一眼。我问她:你要不要把这个拿去班里玩一玩?我娃对昆虫一向没什么兴趣,而且:妈你想被老师找麻烦吗?
但后来她过生日,家里来了好几个小女生,我还是没忍住,把蟑螂口香糖拿出来显摆。嗯……小女生们很配合地摆出了受到惊吓的姿势。然后,有个学霸妹妹礼貌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塑料蟑螂说,阿姨你看我也有一只,不过没有口香糖盒子。嗯,还是有盒子的好玩~
接着她们开始商量要不要拿着口香糖去吓唬班里的男孩子们,并为了一些想象中的成功画面而哈哈大笑。
塑料小强能够成为小孩姐们的贴身玩具这种事情,也让我觉得接受小强的人多少是在增加的。那么时代多少还是有点变了。
老母亲还是怂了,提醒她们,拿去玩的时候别太离谱,如果明知道谁特别害怕的话,就不要故意去作弄他。
那天晚上娃忽然对我说:妈妈我很感谢你。
嗯?
娃:因为你的缘故我一点也不害怕虫子。
但你也不喜欢虫子啊?
娃:确实不喜欢,但是,不害怕也很重要,你看不会被小强吓到也很好。
想想也对哦。喜欢是自由的选择,而相比之下,不害怕似乎更多一点实用性、也更多一点普适性吧。
大概,这才是关于小强科普,一个合理的目标。